贡萨洛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说的这些残酷现实,我何尝不知? 在游戏中那简化了的界面背后,隐藏的正是这一个个贪婪的血盆大口。 港口费、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的“小费”,甚至……直接把人当牲口卖的奴隶贸易。 这些被掩盖在香料与黄金光芒下的肮脏底色,才是这个真实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但是! 那个被称为“红胡子”的海上魔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真正的野心。 在这个大航海的初期,这位海盗王极度渴望建立一个能与西班牙无敌舰队正面抗衡的北非海上帝国。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几箱金币和货物。 他真正渴求的,是能支撑宏大霸业的绝对战略资源——欧洲的优质橡木、锻造重炮的极品铁锭、最先进的铸造工艺,以及……能够决定战争走向的情报! 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在这个似是而非的“真实之海”世界,这位海盗王需求是否与我的先知先觉完全吻合。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如果赌赢了,回报将是爆炸性的! 那绝非是在这些所谓的“文明港口”间小打小闹、抠搜几个金币差价所能比拟的。 如果输了…… 我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反正头顶上那十万金币的巨债,早晚也是一条要勒断我脖子的绞索。 死在海雷丁的弯刀下,和被门德斯家族逼死,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只能赌! 海雷丁·巴巴罗萨……就让我去北非会一会这位海上撒旦。 用他真正渴望的东西,去换取我和科雷亚家族在这片海域上的生存权!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环视着面前这四个男人。 他们有的老迈、有的孤傲、有的稚嫩。 但在这一刻,他们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名为“恐惧”的微光。 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目光坦诚地迎向每一双注视我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静: “贡萨洛说的都是实情,这条航线,确实风险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我没有像个劣拙的政客那样去粉饰危险,而是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给他们看: “但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我科雷亚家欠了十万金币的债,期限只剩两个月!若继续在近海倒腾盐和糖,就算我们每天都不睡觉的跑船,两个月内也绝凑不齐这笔钱。” “而去北非这条路线,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的生路!” 我挺直了脊梁,语气变得郑重, “风险,我绝不否认!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自己。” “愿意相信我,跟我去地狱里搏一把的,我费雷德·科雷亚在此立誓,科雷亚家族必将铭记你们的忠诚与勇气!若能活着回来,未来必有百倍、千倍的厚报!” 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温和: “若是不愿冒此险的,现在就可以下船离开,我绝不阻拦,更不会有半句怨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海鸥号”的甲板上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除了高处海风掠过帆索发出的低沉呜咽声,就只能听到这几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漫长的沉默之后。 “啐!” 一声粗粝、带着浓痰的唾骂声,猛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老舵手贡萨洛狠狠朝甲板啐了口浓痰。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犹如回光返照般爆射出一股狂气: “x他娘的!老子在海上刀尖舔血地漂了大半辈子,这条烂命三十年前就该喂鲨鱼了。反正也没几天活头……小子,老子陪你疯一把!” 杰拿斯紧紧攥着他的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痴迷地看着这艘自己魔改过的船,深吸一口气: “我的船……不该死在安逸的港湾里,我要亲眼见证它去撕裂地中海的风暴,去甩开最凶残的海盗!船长,我留下!死在自己造的船上,是一个工匠最高的荣誉!” 最后,所有目光聚焦在两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水手身上。 若昂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恐惧在他年轻的眼眸中清晰可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船长!没有您,我现在还在臭水沟里翻垃圾!与其像老鼠一样活着,不如跟您去闯一闯!我留下!” 他身旁的鲁伊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大吼: “船长!我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跟着您活得有尊严!我也不走!” 看着这一张张虽然恐惧却依然将性命交付于我的面孔,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们清楚地知道前方可能是地狱,却依然义无反顾。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贵族与平民,阶级与身份的隔阂荡然无存。 站在这里的,只是五个将生命与荣耀共同押注于风暴的真正男子汉! “海鸥号”在此刻,才真正拥有了灵魂。 ………… 然而,这份肃穆被一阵轻浮、虚伪的掌声撕得粉碎。 “啪、啪、啪。” “哎呀呀,真是感人肺腑的告别仪式啊,简直比里斯本大剧院里的三流悲剧还要催人泪下呢。” 码头石板路上,一行不速之客不知何时像乌鸦般出现在了“海鸥号”的舷梯旁。 为首的正是门德斯家的管家。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天鹅绒礼服,皮鞋纤尘不染,与码头的脏污格格不入。 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标志性假笑,身后跟着两个铁塔般的打手。 贡萨洛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像一头护犊的老狼,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水手刀。 那管家并没有踏上跳板的意思。 他站在安全距离外的码头上,用那种太监般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 “啧啧啧,瞧瞧,看看这艘船,收拾得还真是光鲜亮丽……” 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费雷德少爷看来是花了不少金币吧?不错不错,这样到时候抵债,也能多算几个钱,我们佩德罗老爷一定会很‘欣慰’的。” 这句讽刺像一根毒针,扎向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管家却不以为意地欣赏着船员们愤怒的表情。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随后语气骤然变冷: “在下是奉命,特地来给费雷德少爷‘提个醒’的……请您务必记清楚,距离法院判决的三个月最后期限,还剩最后两个月了。” “到期之日,连本带利,十万枚克鲁扎多金币!一枚,都不能少。” 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过“海鸥号”: “若是到了那天,见不到足额的金币……这艘破船,您的祖宅,包括您这位‘高贵’的少爷本人,都会依法归门德斯家,任凭我们处置!” “到时候,如果少爷您不小心被卖到了新大陆的某个种植园去砍甘蔗,可别怪我们佩德罗老爷不讲情面。” 他身后的打手适时发出低哼,肌肉贲张,向前踏出半步。 我能清晰地听见身后若昂和鲁伊急促的喘息声。 挡在身前的贡萨洛更是额头青筋暴突,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随时爆发的边缘。 我抬起手,沉稳地按在贡萨洛的肩膀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面对这种低级的挑衅,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我迎着管家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他更标准、更从容的贵族式微笑: “回去转告佩德罗!科雷亚家族,世代守信。欠下的债,我自会一分不少地偿还。” 我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他的双眼: “到期之日,十万枚金币。我会亲自送过去,一枚金币,都不会少。” 管家那张假笑的面具瞬间僵住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强撑。 但他失败了。 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狂傲。 “……哼!希望两个月后上了法庭,男爵阁下的嘴还能像今天一样硬!” 他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带着打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 看着他们狼狈消失的背影,甲板上的紧绷感瞬间消散。 贡萨洛松开了拳头,回头看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少了几分看“少爷”的轻视,多了一分看“船长”的信服。 我没有在刚才的插曲上浪费半秒钟的情绪,立刻转身,下达指令: “若昂,鲁伊,看好船!” “贡萨洛,杰拿斯,跟我走,我们去交易所。” 杰拿斯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 “去交易所?船长,我们去买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回头看了看那片蔚蓝的大海,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是时候为我们的‘黄金航线’,准备第一份敲门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