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搁在冢前的石台上,灯焰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陈狂把加厚战旗抖开,铺在石台上。
旗面是龙刃的底色,玄黑,布料比寻常军旗厚了一倍。
织得密,指腹蹭过去能摸到粗粝的经纬纹路。
他从怀里摸出烙笔,笔杆是铜的,笔头烧在炭炉里,红得发亮。
他握上去试了试温度,掌心离笔杆还有半寸,热气就扑上来了。
名册摊开在旗面旁边。纸页被晨风吹得翻了一页,他拿镇纸压住,低头看第一个名字。
“张铁柱。”
烙笔落下去。笔头触旗面的瞬间,一缕青烟腾起来,鼻子里钻进烧焦布料的焦苦味。
笔尖走得很慢,一横一竖地烫,布料在笔头底下缩了一下,边上卷起来,焦黑一圈。
“龙刃特战营二连三班,冀省沧州人,断狼行动,牺牲于边境七号地区,年二十三。”
陈狂念完,笔尖刚好走完最后一划。
他挪开笔,旗面上多了三个焦黑的字。风一吹,烟散了,字留在那儿。
第二个名字。
“赵铁山。”
笔落下去,烟又起来了。
“龙刃特战营一连一班,鲁省临沂人,断狼行动,牺牲于边境七号地区,年二十五。”
他念得很轻,像是说给名下那个人听,
念一个,烙一个,名册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批注,籍贯、部队、牺牲时多大、死在哪。
有些他记得清楚,有些他得看名册。
但念到某几个名字的时候,他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还记得。
笑起来什么样,说话什么调门,走路先迈哪只脚。
走到第十几行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名字,笔停住了。
“老周。”
名字后面写着:赤朔小队的老兵牺牲于这次的护城,年三十一。
陈狂看了那行字两息,把烙笔搁下来,伸手去够石台上的酒壶。
拔开塞子,斟了一碗,酒液砸在碗底,溅出来几滴。
他把碗端起来,朝冢前空地洒了出去。
酒渗进土里,洇开暗色的一小片,酒气混着焦糊味往鼻子里钻。
“面,等极北事了,我带全队,到你坟前,陪你吃。”
话说到后头,声音就散了,末两个字是拿气顶出来的。
他把碗搁回去,重新拿起烙笔,在老周的名字上走了两遍,比别的字粗了一圈。
活体兵源总账上那部分,他单另裁了半截旗面出来,挨着断狼的名录往下烙。
一百八十三个,一个不落。
这些名字排在名册的后半段,每个名字后面只写了两项:入舱日期,死亡日期。
中间隔着的那段日子,没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王二柱。入舱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七日,殁于十一月九日。”
“刘长福。入舱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殁于十一月十四日。”
烙到中间几行的时候,陈狂的手停了一下。
笔头凉了,他把笔伸进炭炉里重新烧红,炭火映着他半张脸,颧骨上的筋绷起来一瞬,又松回去。
他换了只手,接着烙。
一百八十三个名字,烙到日头升起来,晨雾散了一层。
他的手腕子酸得发麻,虎口被笔杆磨出两个泡,一碰就疼,他没停。
旗面从中间往两边密了起来,焦黑的字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行烙完,他直起腰,脊椎骨咔吧响了一声。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剩两个空位,王铁,陆峰。
陈狂没往旗面上烙,拿指腹在那两处空白上按了按,布料糙,按上去有点扎手。
他把那两行空位拿笔圈了个框,框边没封死,留着口。
“等你们自己回来续。”他低声说。
身后有脚步声。
青龙从冢门外走进来,右腿还跛着,步子落下去一轻一重。
白虎跟在后头,四代臂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液压管嘶了一声。
朱雀肩头的旧毒刚压下去,脸色还泛着白,但腰杆挺着。
玄武左臂打着夹板,拿右手扶着,走得慢。
麒麟、穷奇、饕餮、鲲鹏一个接一个进了门。
夜姬和楚清寒落在最后,楚清寒手里拎着一摞纸钱。
秦天从人群侧面绕出来,一身素服,没戴衔,站在赤朔那排人外头半步的位置。
陈狂扫了一眼,人齐了。
八神将,赤朔剩下的四个,夜姬、楚清寒、红鸢,一个不少。
他把烙笔搁下,转过身,面对冢前那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