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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红尘见素

大虞都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漫天大雪之中,李清源一身素衣白袍,一步步走到了金殿之外。

而他身后,鲜血染红了这座浸润了无数人鲜血的皇宫。

赵业坐在皇座上,双手死死抠着扶手,眼中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

他一辈子都在算计他人,算计哥哥,算计朝臣,算计那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算计那个替他挣来这张椅子的男人……

在李清源北朔那场大胜后,他的作用便彻底消失了,一个如此年轻且才情和威望无双的外戚,对他的统治无疑是极大威胁。

所以他让已有身孕的李翠微,亲手送去了那杯毒酒。

李清源若不饮,她们母子二人便活不成,他算准了李清源那样的人,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他姐姐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替他死。

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李清源竟会选择起兵谋反,更没有想到他的羽林军竟会直接倒戈相向!

明明他派去的侍者已经亲眼看到了李清源喝下了李翠薇送去的毒酒。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还站着?!

难道那贱女人换了酒?

赵业在心里把李翠微骂了一千遍。果然,这对姐弟,都该死。

这时,殿门大开。

风雪裹挟着一身素白的人走了进来,他身后黑压压站满披甲的将士,刀枪杵在金砖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声

李清源的目光落在皇座上那个男人身上,看向了这个他辅佐了多年的男人,当初是他帮助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如今也将由他结束他的错误。

赵业到底是做过帝王的人,惧色只在脸上一闪,便扶着皇座,缓缓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冷冽的目光看向李清源:“李清源!你今天是要杀了你姐姐的丈夫,你外甥的父亲吗!”

见李清源不答,他又开口道:“你今日退出去,寡人便当什么都没发生。日后,寡人会册翠微为后,立光璟为太子,日后继承大虞江山。”

此时,他身侧一个年轻将军立即跪地,铁甲撞地,声如裂帛:“侯爷!断不可心软!今日饶了这暴君,我们明日便都是菜市口上的人头!”

“请侯爷诛杀暴君,另立新帝!”

“诛暴君!立新帝——!”

紧接着,满殿披甲的将士齐刷刷跪倒,声音一层叠一层,从金殿咆哮出去,滚过午门,滚过整座皇城。

无数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琉璃瓦上上的积雪,被这声浪震得簌簌而落,扑簌簌砸下来。

可在这震天的声浪里,李清源只是静静地站着。

毒没有立刻要他的命。

虽然他的修为早被他自己一层层剥干净了,可到底还有一丝没褪尽的修为,在经脉里替他撑着。

他这一生都在想,师父说的 “见素“ 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下山时,师父对他说,等他把自己活成一滴清水,自然会照见那一抹素白。

他以为自己早就懂了,懂在山林,懂在市井,懂在朝堂,懂在人心……

直到此刻,人将死时,五感反而先一步褪去了最后那层尘翳,洗得透亮。

他修了二十年的见素,把自己活成一滴清水,好去照见人间的底色。

如今这滴水将涸未涸,反倒在将尽的一刻,照见了他从前始终看不真切的东西。

毒血在他经脉里越沸越急,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

整座金殿,整座皇城,乃至他目力所及的一切,都被无数极细的丝线缠满了。

那是一根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丝线。

北边沙场上冻僵的征夫,河里埋进泥石的民夫,京畿外易子而食的人家,烂泥路上被踏碎的孩童……

每一根线都极细,从大虞各处一丝丝牵来,千千万万根凑在一起,便拧成了一股绳,死死勒在赵业的咽喉上。

那不是他李清源要赵业死。

是这大虞王朝的无数百姓,借了他这只将死的手,来讨这笔账。

李清源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落在血上的雪:“赵业,你看见了么。“

“不是我要杀你,是大虞无数百姓要你死……“

“我不想杀你。” 他反手解下腰间那柄跟随了他十年的剑,连剑带鞘,当啷一声掷在赵业脚下,“你自裁吧。”

赵业盯着那柄剑,先是僵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百姓?!百姓是什么东西!一群鼠目寸光的草民,他们岂会懂寡人的宏图?!”

“不过死了几个贱民,不过淹了一些民田,不过边境上折了些兵……,寡人要完成的是千秋万代的伟业!你为什么非要处处与寡人作对!“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青筋暴起,“寡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寡人这一生唯一做错的……“ 他死死盯住他,“便是没在登基那日杀死你!”

“让开!!”

殿外忽然一声嘶哑的女子嘶喊。

人群让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着华美宫装的妇人跌撞着闯进来,鬓发散乱,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匕尖抵在自己颈侧,颈上已经洇出一线细细的血。

沿途侍卫无一人敢拦。

李翠微扑进来,想都没想,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李清源身前。

她身后,便是那个伤了她一辈子,骗了她一辈子,可她还是舍不得的男人。

“清源!“ 她泪流满面,“你要杀王爷就连我一起杀了罢!王爷若死,我必追随而去!“

“翠微……!“ 赵业眸中掠过一丝动容。

可那动容只停了一瞬,便被劫后余生的狂喜盖了过去。

他太清楚了,李清源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个蠢女人,他绝对不会伤害。

李清源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单薄身影,喉头一甜。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金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侯爷!”身侧的年轻将军面色大变,一把扶住他。

李清源摆了摆手,眼中满是哀伤:“姐,自从遇见你后,我从没有要求过你什么。”

“今日,我求你这一次。“

“让开。“

李翠薇直接跪在了李清源的身前,泪如雨下:“清源,我知道王爷做了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他真的不是坏人……”

“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这皇位,这宫殿,全都给你!”

“你让我们带光璟离开大虞,我们会做寻常百姓,种田织布,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好不好……”

“够了!!“

皇座上的赵业,忽然厉声打断。

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龙袍,脸上那点温情被他亲手撕了下来。

“寡人死了,光璟仍然是大虞的皇帝,你这蠢女人竟然想要葬送寡人好不容易才从老头子手中夺下来的皇位,寡人纵使死也不会跟这样的蠢女人生活在一起!”

“你真当寡人这些年,是喜欢你才哄着你?”

“若不是你有个好弟弟,就你这样的货色,也配入寡人的眼?”

“就你身上那卑贱的血,也配来玷污我赵家的江山?”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死死插进李翠微的心脏,李翠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地回过头,去看身后那个男人,

去看那个曾在灯下替她描眉,曾在她病中守她三日三夜,握着她的手说带她去江南的男人。

但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中满是对她的嫌恶。

她脸上血色,褪成殿外的死白,瘫倒在地上,匕首从指间滑落坠在金砖上。

赵业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他弯腰,把李清源掷在地上的那柄剑捡了起来,掂了掂,又随手抛了回去。

赵业理了理龙袍,重新坐回那张他用尽心机得到也用尽心机去守护的皇座,仰起脸笑了:“李清源,你不是想杀寡人么?”

“杀罢!”

他偏过头,望向偏殿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被乳母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寡人便要让光璟亲眼看着,他舅舅是怎么杀了他的父亲。”

李清源抬起眼。

那双眼此刻彻底地冷了下去,冷得像殿外那场压城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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