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坐了一排人,皇帝带着宗室在林子里围猎,这边等着猎物出来,风吹着看台的帘子哗哗响。
李容华坐不住,半个身子探出去,手里的点心吃了一半,渣子掉了一身,一边嚼一边喊。 良容华端着茶,安安静静坐着。苏柔坐在边上,眼睛一直瞟着场里。桃灼然靠着椅背,看着远处的树梢。 宁更衣今天也来了,换了身皇帝赏的骑装,料子是好的,穿在她身上却像穿着自己的旧短打,腰间束着革带,挂着那把短刀,袖口挽着,坐得笔直。她坐在最边上,也不跟人说话,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咬来咬去。 场里传来马蹄声,皇帝带着一队人追着一只鹿跑过去了,鹿跑得飞快,皇帝在后面追,一箭射出去,擦着鹿耳朵过去了,鹿受了惊,跑得更快了。 看台上一阵叫好。 苏柔手里的茶盏盖拨了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脸上挂着笑。 “宁更衣今儿穿得倒新鲜,陛下赏的衣裳,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怪不得陛下喜欢。” 宁更衣嚼着草茎,眼皮都没抬。 苏柔端着茶,又抿了一口。 “咱们这些人,都是靠家世进来的,哪像宁更衣,一身本事,不用旁人提携,自己就往上爬了,真叫人羡慕。” 李容华手里的点心停了,看了苏柔一眼,又看了宁更衣一眼。 宁更衣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转头看苏柔,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什么。” 苏柔被她看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嫔妾说宁更衣好本事,不用家世也能得陛下欢心。” “我靠的是驯马的本事,陛下看我驯马好才留的我。” 宁更衣把草茎往地上一扔。 “你靠什么。” 苏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嫔妾...嫔妾也是凭家世进来的。” “你凭什么家世。” 宁更衣盯着她。 “你爹是几品官,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进宫是靠你爹,得宠是靠你那点温柔小意,半夜里勾着陛下侍寝,不就是靠身子,跟我有什么两样。” 苏柔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搁翻。 “你胡说什么。” 宁更衣冷笑了一声。 “我胡说,我驯马是本事,你侍寝是身子,都是靠自己换的,有什么区别,你骂我装模作样博宠爱,你自己呢,你不也是一样。” 苏柔嘴唇都抖了,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洒出来半杯,茶顺着桌沿滴到裙子上。 良容华赶紧拉了拉苏柔的袖子,自己也不敢看宁更衣,缩着肩。 “宁更衣这话重了,妹妹也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宁更衣转头看良容华。 “你也是。” 良容华愣了。 “你明明也想侍寝,每次陛下过来你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又端着,一副不想争不想抢的样子,真不想争,你跟陛下说以后别侍寝不就成了,也省得日日打扮。” 良容华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搁不住。 “你...” “我最讨厌装模作样的人。” 宁更衣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腿也翘起来了。 “想要就说想要,不想要就说不想要,扭扭捏捏的,看着就累,我在御马监待惯了,见不得这个。” 李容华手里的点心都快掉了,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满脸通红,差点笑出声,身子直抖。 桃灼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看了宁更衣一眼,嘴角抽了抽,端着茶没说话。 苏柔眼圈都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转。 场里的马蹄声近了,皇帝带着人回来了,马上驮着一只鹿,后面跟着宗室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说着方才围猎的事。皇帝翻身下马,把弓递给侍卫,抬头往看台上看,一眼就瞧见苏柔眼圈红红的。 皇帝上了看台,走到苏柔身边。 “怎么了。” 苏柔一下子就扑过来,抓住皇帝的袖子,眼泪掉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陛下,陛下要替嫔妾做主...” 皇帝皱了皱眉,看了看周围。 “谁欺负你了。” “是宁更衣...她...” 苏柔哽咽着,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得自己委屈得不行,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眼泪,帕子都湿透了,一塌糊涂。 皇帝听完,转头看宁更衣。 宁更衣坐在边上,还是那副样子,抱着胳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风景。 “她说你了?” “说了。” 宁更衣应得痛快,声音不低。 “她说我靠身子博宠爱。” 皇帝看了她两眼。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良容华也装。” “嗯。” “那婉仪和李容华呢,你说她们了吗。” 宁更衣看了桃灼然一眼,又看了李容华一眼。 “她们俩虽然也不咋地,起码不装。” 李容华在旁边刚喝了一口茶,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脸憋得更红了。 桃灼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了摇头。 皇帝哼了一声,转头看苏柔。 “人家说你两句,你就哭。” 苏柔愣了,皇帝怎么不帮自己说话? “嫔妾...” “你要是真没那心思,她怎么说你你都不疼,你要是有那心思,被她说中了,才疼,朕这话说得在不在理。” 皇帝拍了拍袖子。 “朕看你以后也少往人跟前凑,人家不想理你,你凑上去做什么,平白惹人嫌。” 苏柔脸白一阵红一阵,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旁边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皇帝没再理她,转头看宁更衣。 “你倒是敢说。” “嫔妾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直。” “嫔妾在御马监驯马,马不听话就抽,哪有那么多弯弯绕,陛下要是不爱听,嫔妾下回不说就是。” 皇帝笑了,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 “你呀。” 他转身往看台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柔一眼。 “今晚跟朕回去。” 宁更衣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苏柔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手里的帕子都绞烂了,良容华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慢慢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