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马监今天演新驯的烈马,看台上坐了一圈妃嫔,李容华坐不住,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渣子掉了一身。
皇帝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看了两眼,兴致缺缺,萧嫔坐在下首,一身骑装衬得人素净,时不时抬眼瞄他,手里捧着杯温酒,酒都温了两回了。 场里几个太监骑在马上跑圈,马都是驯熟了的,跑起来四平八稳,连汗都没出几滴,李容华看得打哈欠,咬了一口点心又吐出来,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场里忽然一阵骚动。 一匹枣红马惊了,前蹄人立,把背上的太监甩下来,撒腿就往看台这边冲。 栅栏被撞得哐哐响,几个侍卫扑上去拦,被马一蹄子扫开两个。 看台上一片惊呼,萧嫔手里的酒杯晃了,酒洒在骑装袖子上,她也没顾上擦,身子往前倾了倾。 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 青布短打,个子高挑,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施粉,晒得有点黑。 她几步追上去,靴底踩在草地上蹭出一道印,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一把攥住马缰。 那马还在人立,她借着势子翻身上去,两腿一夹马腹,一手揪着马鬃。 那马在场上兜了两个大圈,前蹄一次次人立,愣是把她甩不下来,她一只手揪着马鬃,另一只手攥着缰绳,坐在上面稳得像钉住了一样,脸上一滴汗都没有,眼睛盯着马头,纹丝不动。 看台上安静了。 皇帝本来靠在椅背上,这会儿坐直了,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来,盏里的茶晃出来都没察觉,眼睛跟着那马转,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马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服了,喷着白气慢慢停下来,腿都在抖,身上全是汗,呼哧呼哧喘着气。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赶过来的太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走,脚步没半分迟疑。 “站住。” 她回过头,看见是皇帝,愣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跪下。 “叫什么。” “奴才宁氏。” 声音哑,不高,也没什么怕意,膝盖跪在草地上,背挺得笔直,头却没低着,眼睛直直看着前面。 “驯了几年马。” “回陛下,十年。” 皇帝看了她两眼,她脸上晒得有点黑,眉眼却利落,额头上还沾着草屑,脖子上一道浅浅的疤,转头跟李德全说了句什么。李德全扬声传旨,声音飘满猎场。 “宁氏驯马有功,封更衣,赐住东帐。” 看台上静了一瞬,随即嗡起来,几个低位的美人常在互相交换着眼色,谁都没想到一个驯马的能一步登天,昨天还是御马监的下人。 李容华凑到桃灼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驯马的也能封更衣?陛下这是挑啥都吃,昨天还是御马监的下人,今天就成了主子,这一步跨得也太大了。” 桃灼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笑了笑。 “陛下喜欢就好。” “你就不气?这脸打的,咱们这些老人脸往哪儿搁,我都替你憋屈,陛下也太不讲究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介意什么。,陛下喜欢,不比什么都重要。”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水。 “她就是驯马的,能翻出什么浪,陛下图个新鲜罢了,新鲜劲过了就忘了,你等着瞧,用不了半个月。” 边上苏柔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喜欢就好,咱们做妃子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她说着,眼睛瞟了桃灼然一眼,手指绞着帕子,帕子都被绞皱了,脸上还带着笑,笑不达眼底。 “婉仪姐姐说是不是。” “妹妹说得是。” 桃灼然笑了笑,没再接话。 良容华端着茶,小声插了一句。 “位份是低了点,好歹也是陛下的人了。” “什么人不人的,一身马粪味,也配跟咱们坐一处,御马监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规矩。” “小声些。” 良容华拉了她一把,眼睛瞟向皇帝那边。 “她那种出身,能跟咱们比?陛下也就是新鲜两天,过不了几日就忘了,到时候还不是回御马监驯她的马去。” “你可别这么说。陛下既然封了更衣,就是认了的,你这话要是叫人听见,又是是非。” 萧元姝坐在皇帝下首,脸上的笑早没了,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指节都捏白了,酒顺着杯沿洒出来都没察觉,身边的良容华拉了她两下都没拉住,良容华自己也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皇帝起身走的时候,她跟着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场里,嘴角往下压了压,身边的掌事宫女凑过来要扶她,被她一袖子甩开,差点摔在地上,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生怕被萧嫔迁怒。 帐帘掀起来又落下,皇帝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外头的凉气,帐里点着两盏羊角灯,暖烘烘的,帐外风声呜呜的,吹得帐帘直晃,灯影也跟着晃。 桃灼然正在灯下翻一本册子,赶紧起身迎驾。皇帝摆了摆手,自己在榻上坐下,看她还站着,伸手拉她过来,手心里带着凉意,把她的手攥在手里,捏了捏,没松开,就那么攥着。 “今儿场里那出,你都看见了。” “嫔妾看见了,宁更衣驯马是好本事。” 皇帝看着她。 “你就不介意。” “介意什么。” 桃灼然坐在他身边,声音软软的。 “陛下是天子,后宫的人都是陛下的,陛下喜欢谁,那是谁的福气。” 皇帝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眼神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脸都热了。 “朕就知道你懂事。” “嫔妾不敢当。”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眼角带笑,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说体己话,耳朵又红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嫔妾只盼着,陛下得了新人,别忘记嫔妾就是,只要陛下心里有嫔妾,比什么都强,后宫里多些姐妹也是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