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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灰影

祝娘走到他身后,也在缝口听了一瞬:“这声音出在你弹第九道弦槽之后。九弦归位才引得出它,缺一根都听不到。”林默:“这是初声的第一截?”

祝娘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第一截。《离巢记》里有一种说法,初声没有完整的一段。它是散在各处的,每一处藏一声。集齐九声,离巢琴的末弦才合得成完整的声音。”她看向石缝深处,“这缝里藏的就是九声之一。”

林默与石缝对视片刻。他将手探入缝口,指尖先触到湿润石壁,约莫送入两指深时,碰到一段细弦。弦身比陶瓶引线粗不了多少,绷在石壁两侧,像被什么人嵌进缝里等他来取。他捏住弦身,轻轻向外拉。细弦顺势而出,约半尺长,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铁环。

铁环挂到的位置,恰好是归巢琴轴序列里初弦对应的方向。

他将细弦放在掌心,凑近仔细看。弦身颜色暗沉,没有任何琴根或命弦的气息,却带着一股极淡的木香,像新削的琴材在晾干时渗出的味道。他握着那根细弦,在缝口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入琴箱。

阿弦:“哥,这截弦上没有根气,也没有门根的痕迹。它就是一段录音,像爹留的短弦一样,但比爹留的短弦更干净。”

林默:“干净到没用任何命弦绞线,对吧。”

阿弦没有答。这一点才是最让他意外的。他父亲留下短弦,需要用他和母亲两股命弦绞在一起才能让声音留住。但这截弦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付出代价,却仍保留着那声琴响。像是当年把它嵌进石缝的人,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封音方法。他想起沈砚说过的话:“离巢初声,是琴根自己记下的声音,不需要命弦支撑。”

他收好细弦,没有把它放进陶瓶所在的内袋,而是单独用一块干布裹好,放进离巢琴箱侧袋。他站起身,回头看向谷外。低山连绵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出一种沉默的纵深。他重新背好双琴,对祝娘说了句:“继续走。”

穿过峡谷后,山势骤然陡峭起来。他在一处崖壁边停下,将离巢琴取出横在膝上,将刚得的细弦轻轻贴在空弦位上方。细弦接触空弦位的瞬间,离巢琴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低鸣仿佛触发了什么,山脊对面远远地传来一声回响。

不是山鸣,不是风鸣。是一声琴响。

林默猛地抬头。山脊尽头,月色下立着一道灰影。身形极瘦,肩头微塌,像一个空荡荡衣架被人支在山脊上。灰影面前横着一张看不清形状的琴,双手悬在琴面上方。他没有拨弦,但那声琴响确实从他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林默没有贸然上前。他压低声音问祝娘:“你看得到那边吗?”祝娘眯着眼看了片刻:“只有影子。”她顿了一下,“但我看得到他腿边的东西——一把琴。琴面裂了,但断口还新。”

林默站起来。他背起双琴,开始沿山脊向那道灰影走去。每走一步,灰影的方向就有一声极轻的琴响传来。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距离灰影约莫十丈处,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老汉。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像被风刻的。他坐着一块石头,膝上横着一张七弦琴。琴面确实裂了,一道新断的豁口从岳山延伸至龙池。他没有抬头看林默,只低头拨了一根弦。商音。然后他又拨了一下。还是商音。第三下还是商音。他反复拨这一根弦,一声接一声,像在核对什么。

林默停下来。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站在十丈外,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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