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上弦。旋半圈,对照角音调一寸,再旋半圈。棕红的弦身一寸一寸绷紧,直到他指腹感觉到弦上有了完整的张力。他停住手,没有立刻拨弦。他闭眼静了一息。然后他拨下那根弦。
一声清亮的长音从离巢琴腔升起。不高,不陡,像一根弦被埋了很多年,终于把那段沉默一次吐了出来。那声音从长桌漫起,穿过屋梁,滚出窗洞。落下时,陇西村的寂静被它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归巢琴九弦在同一刻自行振动——不是被声波推动,而是与离巢的琴根在同一频率上驻留。两把琴像一对终于对上暗号的铃,声腔彼此咬合,共振由弱渐强。
林默没有松手。他将离巢琴的弦音保持住,让归巢琴的九弦依次靠近。七根旧弦、初弦、归弦,像九扇门依次推开。每一扇门里都有风穿过。西边那道泛音随共鸣涌起,比竹坞更近,比枯树更清,像一根在远处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拉紧到了极限。
灰袍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截旧麻。他听了那共鸣很久才开口:“回归了。”林默转过头。灰袍人松开旧麻,让它落在地上:“我叫沈砚。当年造琴的有两个人。你父亲做归巢,我做离巢。两把琴本是一对,合起来才能封住门根。你母亲交出命弦降七弦的那天,我拆了离巢弦轴,把琴首、琴身、琴弦分作三处。三样东西不在一处,门根便永远借不到离巢的力量。”
林默:“现在呢?”
沈砚站起身,走到长桌前,看着离巢琴的完整轮廓:“现在你让它们合回来了。”他伸出手,在琴面上方悬停片刻,没有落指,“你走到西边尽头,会遇到一处地方。那里没有门,没有根,只有一段最初的声音。你把那段声音带回来,归巢与离巢合为一体时,它会告诉你,最后一根弦该往哪里去。”
林默问:“最初的声音叫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初声。”
林默伸向内袋的动作顿住了。那段黑琴初弦上的裂纹、混在弦身里的白丝,还收在琴箱内袋。他没有取出那根弦,也没有再问。他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背好离巢琴。双琴叠在背上,归巢在里,离巢在外,两架琴身贴在一起,琴腔之间传出一阵极轻的共鸣。他走到门口时回了次头。沈砚仍站在长桌边,没有望他,只是将调弦杆放回木槽,合上槽盖。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道别。
林默走出院门。村口旧碑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短影。他没有绕路,沿碑旁的小径向西走去。背上双琴在晨风里发出极轻的共振,像两段久别重逢的呼吸,在行走中逐渐调成同一个节拍。西边泛音的方向,陇西村尽头,露出了一道低缓的山脊。越过山脊,视野豁然开阔。灰绿色的低丘之外,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旷野。旷野尽头的天际线上,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光悬在地平线之上,像一道极细的琴弦横亘在天地之间。
归巢琴的底音在他停下步伐时抬起了一度。离巢琴的弦音随之跟上,两音并成一线。
他背紧琴带,向那道弧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