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指尖贴着树皮同步跟行,从裂口边缘向下摸过一掌宽的位置,触到一处轻微的凹陷。凹陷处树皮较薄,底下像有一层空腔。他将断弦末端探入凹陷边缘,小心挑动树皮表层。一小块干皮脱落,露出一个孔洞。洞壁光滑,入口处有一圈深褐色的旧漆线,像某种乐器共鸣腔的开口。
他单膝跪地,将孔洞内壁看了一遍。孔洞极深,通向树心。他放下断弦,换用铜钥匙探入孔内。钥匙尖碰到一样光滑的东西——木质,有弧度,像琴身的侧板。他试探着往外勾了一下,触到的东西纹丝不动。他再将断弦穿过孔洞,缠住那件弧形物,左转右旋,不停调整角度。反复尝试多次后,弧形物顺着孔洞方向微微转动,像一枚榫口被旋松了。
“哥,看树冠。”阿弦的声音带着察觉。林默抬头。枯树仅存的几根枝干中,最粗的那根正在缓慢旋转,像一根自行转动的木轴,连带整棵树的枝干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拧动。林默松手,退后半步,看着那根枝条转动了约莫半圈,随后停住。树冠停止旋转时,裂口处的“身”字木条松动了一分,边缘露出一线细缝,细缝内飘出一股陈年木香和干透的松脂味——像尘封多年的琴材终于被重新揭开。
林默握住木条边缘,向外轻拉。木条没有受到太大阻力,像一枚被抽出榫槽的长榫,顺着裂缝滑出来。长约两尺的木条完全抽出后,裂口内部的空腔露了出来。腔内有一样东西,用暗灰色的粗布层层包裹,布面被树体夹层压出深深的纹理。他伸入双手,将布包慢慢托出。布包干燥,但带着一层树油的滑感,比木匣轻,比琴首重,长度约莫四尺。
他没有立即打开,先将布包平放在树下空地上,盘腿坐下,将琴首搁在膝旁。他左手按住布包外层,右手沿布面抚过一遍,摸到一层平整的硬物,然后小心剥开粗布。布片层层散开,露出一把琴身。琴面暗红,漆色深沉,滑润如旧瓷,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沉的幽光。
林默的动作停了一瞬。琴身完整,没有琴首,没有弦轴,琴额端平整断口,琴尾端也是平整断口,两端的漆色沿断口微微翘起,与离巢琴首的断口恰好吻合。他沉默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琴首,将断口与琴身断口对齐。两截断口相接时,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就像两根原本就该接在一起的骨头。林默的手指沿接缝轻轻按了一圈,接合处严丝合缝,连一条发丝也嵌不进去。
他停住手,没有继续动作。树干内空腔中渐渐传来极轻的声响,像干枯的木头内部某处不再承受压力,自行松散开来。枯树仅存的枝干慢慢弯垂,没有折断,只是缓缓向下,像一个人终于卸下扛了很久的重物。
林默站起身,将接合好的离巢琴捧起来。琴身完整,但无弦,只有琴首残留的那根断弦仍挂在残轴上,像一个声音的残迹。他用布带将琴首与琴身保持接合状态缚住,小心放入琴箱,与归巢琴并排靠在树根旁。他将木条重新塞回裂口,合好。枯树仍立在密林中央,裂口闭合,像从未被打开过。只有树干底部多了一圈被他剥落的树皮,露出孔洞内侧那圈深褐色旧漆线,在午后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林默背好琴箱,走出密林。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时,归巢琴的底音比之前更稳了。像两样东西靠在一起后,各自的脉动终于对齐。他沿河道继续向西走,走了大半日,在一处河湾的平地上停下来休整。打开琴箱时,他注意到离巢琴接缝处渗出一丝极淡的木油,油色清亮,被阳光一照,像琴身在自行分泌油脂来弥合两截断口。他将接缝擦净,重新缚好布带,然后取出归巢琴横在膝上,拨动第七弦。
角音升起。河水声在琴音下安静了一瞬。他续拨商音、羽音,三声依次叠过。第三声落下后,西边地平线上传来一道极清亮的声音——不像鸟啼,不像风声,像极远处一根长弦被拨动后弹起的泛音,悠长,干净,落在他面前。林默握弦的手没有松开。那道泛音落定后没有再度响起,但方向感已牢牢锁定——比竹坞更西,越过河道再入丘。
太阳落山时,他来到一座小村庄。村口立着一块旧石碑,碑面字迹风化得模糊不清。林默蹲下辨认,看到两个字:“陇西。”他在村口站了片刻。西边那道泛音,近在数里之外。他正准备进村,斜后方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村口土路拐角处,一个灰袍身影站在那里,背着光。轮廓与旧驿站见过的灰袍人影重合。
“你终于到竹坞了。”灰袍人开口,声音苍老平稳。他从袖中伸出手,掌中托着一截东西,枯黄,约莫一指长,像一截干透的树枝。但一端露出木头咬合的粗粝纹路,显然不是自然生长的残枝。“离巢琴的弦轴。我留着它,是怕它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你来了,物归原主。”
他没有走近,将弦轴放在地面的石头上,转身沿村路向村内走去。走了几步,身影没入一声门响中。林默走过去,拾起那截弦轴。轴体细长如指,表面没有漆,没有刻字,只在尾部嵌着一枚小小的铁环,环上系着半截旧弦线。他握住弦轴,掌心的温度透过木质传上来,像一枚终归原位的零件。
暮色完全降下来。他立在村口旧碑旁,没有追进村里。他打开琴箱,将离巢琴取出放在膝上,弦轴对准断轴的孔位,轻轻转动。轴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随即卡住。他没有使力,停下手。归巢琴的底音在琴腔内微微升高,西边那道泛音也随之响起,比先前近,比先前清,像一根弦在朝它接近的源头轻轻唤了一声。
林默低声开口:“离巢琴还缺一根弦。”他回头望了一眼陇西村内的灯火。灰袍人消失的那扇门后,隐约有极轻的琴声传来——极短,极淡,像一段记忆在暮色中被重新拨动。他没有再停留,沿河岸向前走。夜色接住他的身影。归巢琴在背上微微震动,西边那道泛音像一条绷紧的引导线,在夜色中延伸向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