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下令。
全军后撤二百步。 让出通道。 先遣营两翼收拢。 汴京南门外。 百姓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 有的刚被宋军刀背砸过。 有的一路摔了跟头。 鞋掉了。 光脚踩在石板路上。 他们没往远处跑。 黑压压一片。 全挤在白莲军阵前。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站出来。 转身。 面朝城头。 “你们不开城。我们就不走!” “我们站在这。看你们能往哪射!” 城头上。 宋军弓手搭着箭。 拉满。 却没人敢放。 一个年轻弓手小声说。 “那是我爹。” 旁边人说。 “那是我二叔。还有我娘。” “这箭怎么放。” “放不了。谁放谁是畜生。” 弓弦一根接一根松了。 城下的百姓。 所有人背对白莲军。 面朝城门。 站成一道人墙。 密密麻麻。 从南门一直排到白莲军阵前。 武松站在百姓身后。 独臂按刀。 右肩的白布又渗了血。 他对副将说。 “以前攻城。百姓在城里怕。” “今天攻城。百姓站在我前面挡箭。” “这仗还打什么。” 副将咽了口唾沫。 “将军。这一打起来。流矢不长眼。百姓在前头。要伤一片。” “所以不能让打起来。” “怎么办?” “等。朱勉的人心已经散了。再逼他一下。城自己开。” 方腊从后头走到百姓最前面。 空手。 没带刀。 他站在老人身旁。 朝城头喊。 “朱勉。你当了一辈子将军。你今天看看。谁在替你守城。” 城头没有声音。 只有风把旧宋旗吹得没精打采。 朱勉站在城垛后。 往下看。 满城百姓的背影。 密密麻麻站在白莲旗前面。 有的还在哭。 有的站得笔直。 有的把孩子抱在怀里。 一步没退。 那面白莲旗在百姓身后。 被风吹开。 大得吓人。 白得像另一堵墙。 朱勉按着城垛。 手指发白。 他看见自己的弓手在往后缩。 “放箭啊!” 没人动。 “放箭!” 一个老卒把弓扔了。 “副帅。下面是我亲爹。我放不了。” “你给我放!违令者斩!” “斩就斩。你把我头砍下去。这箭我也放不出去。” 老卒把脖子一挺。 第二个。 第三个。 弓手一个接一个放下弓。 城头八百死士。 一半人把弓搁在墙根。 朱勉抽出刀。 “你们要反?” 老卒说。 “不是反。是不当畜生了。你拿百姓当盾。我们下不去手。白莲军给百姓让路。给水给粮。高下。我们自己有眼。” “你再说一句。我砍了你。” “砍吧。下面的人会替我收尸。你砍得了一个。砍不了满城百姓。” 朱勉举刀。 手停在半空。 没落。 他看了看城下。 又看了看手中的刀。 “当。” 刀扔了。 “开城。” 他朝传令兵喊。 “开城。我不守了。” 城头一片死寂。 传令兵愣着。 “副帅。真开?” “开。我朱勉这一辈子。跟辽人打过。跟金人打过。跟方腊打过。今天败在自家百姓手里。这城。守不住了。” “那官家怪下来。” “怪我一个人。与你们无关。开。” 城门缓缓开了。 朱勉从城头下来。 一步步走出城门洞。 他身上还穿着甲。 手里没有刀。 走到方腊面前。 双膝一弯。 跪了。 “我输了。” 方腊看他。 “你没输给我。你输给了你身后那些不想再躲的人。” 朱勉抬头。 “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还有用。你驱百姓出城。这个罪。你得还。” “怎么还?” “先关着。等城里的账算清。再定。” 方腊挥手。 两个兵上前。 把朱勉带下去。 朱勉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武松肩上的血。 “我射了你一箭。” 武松说。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恨一个放下刀的人没意思。你以后干活还债吧。” 朱勉没再说话。 被押走了。 方腊转身。 对陈昭下令。 “全军原地休息。设粥棚。包扎伤兵。登记出城百姓。一个不落。今日出城的。每人发粮一斗。孩子半斗。老人加一床毯子。” “是。” 军令传下。 白莲军忙碌起来。 粥棚支起。 大锅烧水。 干粮掰开。 水碗排成一排。 百姓慢慢从城门前散开。 有的坐在地上。 有的排队领粥。 有的抱着孩子小声哭。 一个老汉端着粥碗。 凑到方腊跟前。 “共主。这城。你们还攻吗?” 方腊说。 “不用攻了。城门已经开了。” “那这城里。以后归谁?” “归住在里面的人。我们进去。不换百姓。只换规矩。” “好。换了规矩。这地方才像个人待的。” “老丈。先吃。吃完到那边登记。城里的房子。还是你们的。一个不占。” 老汉点点头。 端着碗走了。 武松走到方腊身边。 “城门开了。什么时候进?” “明日天亮。今日让百姓歇。让城里的人也看看。白莲军不趁乱进城。不是不敢。是不急。” “那今晚城里的宋军会不会反复?” “不会。朱勉都降了。守城兵心散了。谁还替他卖命。再说。城里的百姓亲眼看见城外这些。用不了一夜。全城都传遍。等我们明天进去。他们只会站在门口看。不会跑。” “那我现在去安排城防。城门虽然开了。得有人接管。不能空着。” “你肩上带伤。别去。让阮小七和陈六去。一个管水门。一个管南门。你今晚歇。明天跟我进城。” “这点伤不碍事。” “不碍事也得歇。明天你还要站上城头。让全汴京看见。你武松进去的时候。是走进去的。不是抬进去的。今晚养好。明日有精神。” “你总有理。” “打了八十年。没理也打出理了。” 武松笑。 没再争。 他走到一顶临时搭起的帐篷前。 坐下。 亲兵端来热水。 他解开右肩的白布。 伤口又挣开了。 亲兵上药。 他一声没吭。 远处。 汴京城门大开着。 城里黑黢黢的。 城外却火把通明。 粥棚里。 百姓排着队。 一个接一个。 领粥。 领饼。 领毯子。 没有推挤。 没有咒骂。 只有碗碰碗的声音。 和“慢点吃。还有”的劝声。 第二天。 天亮。 方腊上马。 武松在左。 李俊在右。 三千白莲军列队进城。 汴京城门正式打开。 百姓站在街道两旁。 有抹眼泪的。 有拍手的。 有小声说“真来了”的。 更多的是站着看。 不喊。 也不跑。 武松骑在马上。 进了南门。 抬头看城头。 那面旧宋旗还挂着。 他对手下说。 “把旧旗降了。换白莲旗。” “这城不用重建。里面的人还在。城就是好的。” 白莲旗升上汴京城头。 城下。 有人哭出了声。 有人说。 “旗换了。日子能不能换?” 武松听见了。 他勒马。 面朝那人。 “能。先换粮。再换规矩。一样一样来。” “真的?” “我武松站在这。还带着箭伤。能骗你吗。” 那人抹了把脸。 “我信。我上回见你。你还在赵家当将军。今日见你。你替我们开门了。” “对。今日之后。你们不用怕宋军再逼你们当盾了。” “谢谢将军。” “别谢。等日子真好了。再谢。” 武松夹马。 继续往前走。 身后。 白莲旗在晨风里展开。 旗下。 满城百姓抬起头。 跟着旗子走。 都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