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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一张证词睡不着

东作署后院的夜棚原本给值火人歇脚。

一张窄木榻,一张缺角桌,窗上糊着两层旧纸。棚门外就是堆坏烟砖的空地,越过矮墙能听见东作坊最后几处炉房收风的响动。

卢顺坐在榻沿,一直没有躺下。

上半夜由梁岳和一名柜丁守着。许桐同裴烈去寄物棚取黑炉,陆野、苏晚晴回住处复称三斤带印骨,秦越带曹岳抄近路看换更要走的几道门。

七个人从王都到这里,第一次因为一张证词被拆得这样散。

黑炉寄物棚入夜便关门。许桐赶在落锁前取出保物,和裴烈一人抬一只木杠。炉身十三斤,不算重,偏偏右后足仍差半指,放下时必须垫稳。两人不能把它直接送丙六,只能先抬回住处,天亮再过一次街口验物。

寄物棚的看守照着旧票,把炉沿十道缺口和右后悬足逐处点过,才剪去当日保物绳。许桐不让看守搭手,仍由自己和裴烈把炉抬出门。陆长山信里那句“别过陌生器师的手”没有因为赶时间就作废。

回住处要穿一条卖陶坯的暗巷。裴烈走前,许桐倒着走后,十三斤炉身在两根木杠间轻轻晃。两个平日能抬数百斤的人,为一只小炉走得比担水还慢。拐弯时有人从酒铺出来,许桐便先把炉放稳,让路,不肯擦着对方衣角硬挤。

住处门槛不平,他们用上次验炉剩下的薄木片垫住右后足。炉不点火,风板也不拆。裴烈拿湿布擦掉外沿沾到的街灰,把缺口朝向记回小纸条,等天亮由陆野再验一遍。

三斤骨倒省事。公栈小印都在,麻袋封口也没动。陆野和苏晚晴逐块过秤,净重三斤零一两。多的一两是封袋麻绳和木牌,真正记料仍只写三斤。

苏晚晴把每块骨翻了一面,没见返潮。陆野重新系紧袋口,肩上的炭筐勒痕一碰衣裳便疼。他们还得睡一会儿。初十二巳末要去煤栈取炭,午初前把炉、骨、人一齐送进丙六。

骨袋也不能和炉贴着放。第一次试火后,秦越已把公料与个人物分开列过。陆野把三斤公骨挂到墙钩,六份个人骨包仍在各自主人的铺边,封绳一根没动。哪怕明日公料不够,也不能从那六包里顺手补一块。

苏晚晴给陆野肩上的红痕抹了点廉价油膏。油膏带姜味,和后来夜棚里那股煤油气不同。她只让他睡到换更时辰,没有说“养好再去”。十五枚已经押下,所有人只能从剩下的几个时辰里挤出休息。

夜棚这边,梁岳先查了门闩。

旧木闩只能挡住外推,窗纸后没有铁条,后墙还贴着一堆能踩脚的烟砖。值夜火吏不肯撤砖,说那是明早要清点的废料。裴烈便把砖往外拖开三尺,留下有人踩动就会散落的松堆。

柜丁看着他做,没有阻拦,也没有帮忙。

东作署只是借棚,不接外猎案柜的案子。真出事,值夜簿会记响动和时辰;能不能拦住人,要看守在门外的是谁。

梁岳把夜棚周围走了一遍。后院有三道门:正门落大锁,侧门供清灰车进出,最里面的小门通署吏住处。正门每更敲梆,侧门只有车来才开,小门的钥匙在值夜火吏腰上。

他们不能堵死任何一道。东作坊夜里仍可能出倒烟和炉伤,值火人必须能跑出去。梁岳只请火吏在每次开侧门前喊一声,再把来车的坊牌念清。火吏嫌麻烦,却在看见纸包里的断销后答应了。

头一个时辰来了两辆车。一辆送回丙三借出的灰筛,另一辆拉走破裂烟砖。梁岳和裴烈都让车停在空地外,由值火人自己进去搬。车夫骂了几句,骂完照做。卢顺隔着窗缝看每一个人,谁都不认识。

后来有个醉汉走错后门,拍了半天木板。值夜火吏隔门问清住处,叫巡夜更夫把人领走。这种无关的响动比真正的跟踪更磨人,每一次都得起身,每一次又什么都没有。

亥时过后,卢顺才吃上东西。梁岳用自己的钱买了两张热饼,公账没动。卢顺吃得很慢,右拇指避着饼边,像那道旧疤忽然也开始疼。

他问车销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梁岳没有替未知的人下结论,只说今夜先别出门。

卢顺低头嚼了几口,又提起五月南门那只草筐。

钱袋放下后,他去取回角。税棚里有人正核一辆盐车,铃和人声都很乱。他离开前听见一辆轻车停在东墙外,只有一根车辕落地的闷响,没有牲口喷气。

他当时隔着棚布看了一眼。

车板很低,像码头拉空筐的小平板。靠税棚的一只轮毂钉着方形补片,四角各一枚方头钉。那块补片颜色比轮木深,边上沾着半圈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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