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顺说完那句话,后巷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的车轮还在响,柜口仍有人催账。隔着一堵墙,十四枚小钱只是十八柜簿上两行早已结清的旧数。在这条巷子里,它们却隔了半年,重新落回一个活人的手上。
灰袍人没有问第二句。他先叫柜丁搬来一张窄桌,又从夹袋里取出印泥、清纸和两张五月副拓。
卢顺的右手刚解开布条,腕上有一圈红肿。那是今日扛车辕勒出来的,不是旧伤。苏晚晴看了一眼,确认他能按印,才往后退开。
取印用了两张纸。
第一张只按右拇指,第二张按满右手五指。卢顺把拇指压进薄薄的青泥时,指根那道疤先陷下去。抬手后,泥纹中间横着一条窄白,和五月转单上的空纹朝向相同。
老账手从柜里赶来,眯着眼看了半晌。他没说“就是”,只让柜丁拿细线量疤线距指节的位置。两张旧单,一张新印,三处都差不多。
灰袍人把量数写在纸边,请老账手和两名柜丁分别落名。
做完这些,他才问卢顺五月那日领钱之后去了哪里。
卢顺把右手搁在膝上,左手仍捏着那截脏布。他想了好一会儿,先说自己那时不在东平码行常册,只在南边几处码头等散活。
五月初五午前,有人把一张脚票塞进码行的临工签筒。票上写了十八柜两道转单号,另画一个南门棚柱。谁把票塞进去的,他没有看见。那种活通常先到先拿,不问雇主,做完凭回角领两枚脚钱。
卢顺拿了。
十八柜照号给他的不是散钱,是两个巴掌长的灰皮小袋。每袋七枚,袋口各穿着一片窄木签。每片都是先刻三道短痕,空两指宽,再刻两道;其中一片的空处还留着一个烧黑小点。
这处细节让秦越抬起了眼。
百断山两名放烟临工拿到的木片,一面是三响、停两息、再两响的添烟刻记;柜中副拓只证实脚签制式相近,从未证实钱袋也带过计时签。
卢顺不知道山里的事。他只记得木签,因为路上有一片从袋口滑出来,他蹲在南门沟边重新穿过麻线。
灰袍人问那两袋钱交给了谁。
“没交到手。”卢顺道。
他按脚票画的位置去了南门税棚。税棚东墙外有一排等车木桩,第三根柱脚摆着一只翻过来的旧草筐。卢顺把两只钱袋压在筐底,把脚票的回角撕下,塞进棚柱裂缝。
半刻之后,他去裂缝里取回角。回角已经被人盖了一个方黑印,两枚脚钱就夹在里面。
钱袋是谁拿走的,他没守着看。
“为什么不等?”灰袍人问。
卢顺看了看巷外那些等活的搬手。
“散活只认回角。等人,耽误下一趟。”
他说得平淡。陆野却听懂了。两枚脚钱,够一个散工买几日最硬的饼。码行签筒里每天都塞进许多这样的活:领一袋货,送到某根柱下,拿走盖印回角。搬手不问,柜里也不替他问。
藏在这种旧规矩里的人,甚至不必亲自露面。
灰袍人继续核时辰、路线和钱袋封法。问题绕着同几件事来回走,次序却不断变。卢顺有两处记不清:草筐是倒扣还是侧翻,方黑印边上有没有缺口。他没有硬猜,灰袍人便在纸上写“不详”。
随后,柜丁取来一张王都南城的旧坊图,铺在窄桌上。
图上没有标五月那只草筐,也没有临工签筒。卢顺先在十八柜点了一下,手指沿主街往南滑,到第五个路口时停住。他起初说自己走的是粮行东边,看到纸上的井栏后又摇头,把路线改到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