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珍的指尖死死抠着车框上的木棱,指节发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盯着前方东宫车架的方向,那辆通体乌木镶金、四角悬着明黄流苏的巨辇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太医、内侍、东宫属官,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她仿佛能看到太子面色苍白如纸的模样。
过了许久,她缓缓缩回了身子,瘫坐在锦垫上,后背靠着车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是啊,她不能去。
子母蛊乃是宫中秘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一旦她贸然奔向东宫车架,旁人稍加揣测,秘密便会败露。
可太子骤然昏迷,定然是连日放血,气血耗竭所致。
纵使他素来体魄强健,终究是血肉之躯,连续十一天取血,哪里扛得住。
她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喃喃自语:“陛下一定恨死我了。”
晚穗连忙上前,紧紧攥住的手:“奶奶,万万不要这般想!此事非您所愿,您也是身中蛊毒身不由己!陛下英明,定然能够明白的!”
李妙珍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她为人母,当初听闻娴姐儿染病,心痛得几乎晕厥。
将心比心,皇帝亦是人父。
亲眼看着储君,他寄予厚望的太子,为她这般如同草芥一般的女子,日日损耗精血,那份心痛之下,必然怒不可遏。
车厢外的喧嚣隐约传来,一声声都敲在她心上。
东宫车辇是一辆通体乌木包铜的巨辇。
车辕以整条楠木雕琢而成,外裹鎏金铜皮,浮雕云龙纹,四角悬着明黄流苏,车轮包着铜皮,碾在碎石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地上铺着三层猩红毡毯,软榻以暖玉雕制,榻面铺着雪狐裘。
玉炉焚着凝神静气的檀香,青烟袅袅。
一切都都透着储君的尊荣,可此刻,这座华贵的小宫殿里,气氛冷得像冰窖。
太子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脸白得像一层薄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两名小臂从袖中露出来,搭在锦被外面,露出重重刀痕。
最旧的那道已经结痂,褪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中间几道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边缘还泛着青。
最新那道刀口还没完全合拢,丝丝渗着血,把底下垫着的白绸都洇红了一小片。
皇帝死死盯着那些伤口,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
几个太医围在床边,个个面色紧绷。
一人端着药碗,声音发沉回禀:“陛下,殿下是失血过多,血气大亏。眼下汤药只能勉强补血固本,吊着元气。再这么持续割臂取血,身子根基彻底亏空,以后再也补不回来了!”
这话,正是皇帝最不想听见的。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车厢木板上,闷响一声。
“这群该死的逆党!弄出这阴毒蛊术,朕一定要把她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他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咬着牙吩咐:“先喂药!把内库里最好的药材全都调出来,不惜一切,稳住太子!”
太医们连忙躬身应下,不敢耽搁半分。
不多时,皇帝走出东宫车架,去往太后的凤辇。
太后的凤辇车厢更高更宽,四面帷幕织着金线凤纹,风一吹,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车檐四角各悬一串东珠,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皇帝登上车辕,守在帘外的嬷嬷连忙躬身挑帘。
太后半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织金锦被,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可依旧透着病后的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