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带着两名丫鬟踏入和晖堂时，眼底的郁色还未散尽。

十日了。

整整十日，沈承煜夜夜宿在那妖精房中，再也不曾踏足主屋半步。

她身为忠义侯府嫡女、堂堂二房少奶奶，人前要强撑着贤良大度的模样，人后独守空房，眼下硬生生熬出一圈浓重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再看到眼前艳丽丰润的李妙珍，心底妒火翻涌，几乎灼得她发疯。

凭什么？

凭什么她出身尊贵，却落得丈夫冷待、后院难堪；

而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寡妇，如今反倒步步登高。

不仅彻底站稳脚跟，连压在她头上的秦氏、沈曼娘尽数被扳倒驱逐，堂堂正正做了大房唯一的主母！

再过几日便是小丫头的满月宴，若是让李妙珍风光无限，往后府中谁还记得她崔氏？

绝不能让她称心如意。

此番前来，她奉老太太之命，为李妙珍挑选满月宴的穿戴。

老太太原话本是：挑些鲜亮喜庆的，好好抬举抬举大房主母，让她撑起门面。

她也配！

丫鬟上前，依次铺开四只锦匣里的衣料。

入目无一亮色，尽是沉闷老气的色调。

沉郁如墨的墨绿色、暗沉死板的宝蓝色、老气横秋的茄紫色，还有几匹素淡寡冷的月白、浅灰软缎。

崔氏立在一旁，和气又虚伪：

“大嫂如今是一房主母，可毕竟孀居。这些料子端庄肃穆，最衬端庄气度。大嫂看看喜欢哪几匹？”

她心中笃定。

李妙珍必然会顺着这些低调老气的料子挑选。

到时候满月宴上一身暗沉老旧，看着拘谨卑微、毫无福态，既撑不起场面，又落老太太眼，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可如今的李妙珍，早已不是昔日看人脸色、卑伏隐忍的妇人。

她斜倚软榻，瞬间洞穿崔氏心底那点龌龊算盘。

老太太分明是有意抬她，让她借满月宴彻底立住身份。

崔氏却故意拿一堆老气的料子糊弄，刻意压她风头。

李妙珍心底冷冷一笑，面上不动分毫。

她抬手指向锦匣最最底下的两匹料子。

那是整批衣料里仅有的喜庆艳色，崔氏虽有私心，但所有出库物品都要登记在册，她不得不拿两匹装装样子，免得落人口舌。

故而藏得极深，本打算混在暗处让她直接忽略。

“就这两匹吧。”

一匹正红妆花遍地金缎，金线盘缠缠枝牡丹，彩绒细细勾边，富丽堂皇，艳而不俗。

一匹石榴红织金罗纱，遍织多子多福纹，色泽鲜活娇俏，喜气扑面，最贴合添丁满月的喜事。

崔氏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堵，差点咬碎牙。

她万万没想到！

李妙珍的眼睛真够尖，而且居然敢如此张扬！

还不等崔氏稳住神色，丫鬟打开一旁的首饰锦匣。

一匣皆是素净无纹的白玉簪、羊脂玉扁方，珠玉也只用素白淡水珠，规矩保守；

另一匣是深青玉、墨玉头面，雕着松竹寿纹，多是府里老一辈夫人佩戴的样式，全无喜庆华贵之感。

崔氏暗自安心。

衣料就算选了艳色又如何，配一身素玉沉玉，两相违和，反倒显得刻意俗气。

谁知李妙珍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开口：

“这些不合适。”

崔氏微怔，勉强笑问：“大嫂何意？这批和田玉、青玉都是上好的料子，素雅温润，最是持重。”

“持重是够持重，只是太过清寡老沉了。”

李妙珍抬眸，目光坦然从容，彻底褪去从前的怯懦：

“二弟妹，如今我是大房主母。

满月宴阖府宾客满堂，我代表的是整个大房的门面。

若是暗淡无光，大家会说大房遇了变故，连一场满月喜宴都不敢张扬，白白落了国公府的体面。你说对吗？”

崔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底火气翻涌，偏挑不出半句反驳。

不等她开口周旋，李妙珍直接定下话头，不给她推脱的余地：

“我之前在库房中看到过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石全套头面，二弟妹也不必费心挑选了，就那桃吧。”

崔氏心口瞬间堵得窒息！

这寡妇越发张狂！竟直接点名索要！

“大嫂，那套头面规制过重，未免太过惹眼……”

“大喜之日，本就该热闹张扬。”

李妙珍浅浅勾唇，打断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