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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也是

天亮之后没有太阳。临安入秋的第一场阴天覆满屋顶,灰蒙蒙的天幕,将天光压成淡淡的青灰色。

岳定军没有出门。他清空案上杂物,将身上物件逐一取出,依次摊放在桌面。

素帕。账册。诏书。吴字竹片。油布信。陈字竹片。巩县地图。铁钥匙。湿竹片。九样,取自衣领内侧。最后他自腰间摸出碎瓷片,放置在最侧边。

十样。

阴天的光线透过窗纸漫入屋内,十件物件轮廓棱角分明,宛如一副摊开的纸牌,静待抉择。

他依照用途划分成三列。能够佐证身份:诏书、账册、吴字竹片、陈字竹片。可以开启机关:铁钥匙、地图。能够交换情报:素帕、油布信、湿竹片。

碎瓷片不属于任意一类。他单独放置在案台右上角,和其余信物隔开少许空隙。

铁头蹲坐在案角对面,自始至终不曾挪动。

岳定军拿起碎瓷长久凝望。瓷片的刃边不复初见那般锋利,多处棱角磨钝,唯独最尖锐的尖端完好无损。迎着天光望去,尖端折射出一缕纤细惨白的微光。

轻轻放下瓷片,他着手收拢余下九件信物。指尖触碰到素帕之时停住。布料边角存在一处磨损,破开细小缺口,几根线头向外翻卷。他将破损边角向内折起。指腹贴紧布面,短暂凝滞。

素帕出自吴皇后之手。帕面没有刺绣,毫无印记,只是一块最为普通的素白麻布。恰恰因为一无所有,它才能够一路随行。自临安去往西溪,辗转驿馆,从未离开。

他按实折好的边角,收入衣领。

岳定军取过麻布提笔划分:身份、工具、信息。湿竹片一旁画上问号,崭新暗号,尚待破译。铁钥匙外围勾勒一圈圆环,陈伯安亲手留存。继而拿起右上角的碎瓷片,挪至工具一列,搁在铁钥匙身侧。

他捏稳碎瓷,指腹轻按尖锐的顶端。力道不重,锋利瓷缘浅浅刺入表层皮肉,好似针尖轻点。

损斋之内,赵构询问“定了谁的军”的眼神,触感与此刻别无二致。锐利、明晰,并无剧痛,却终生难忘。

放下碎瓷,他低声自语:“十样信物,唯有碎瓷片属于我自己。余下全部来自旁人。”

铁头蹲在对面,听罢垂首,于泥地上写下三个字。写完抬眼望向岳定军。

你。也。是。

岳定军凝视地上字迹。铁头想说,他本身亦是筹码,可以依仗。

嘴唇微微开合,话语即将出口,又咽下。案上十件信物,九样足以换取生路、出路与隐秘消息。一件件收纳进衣襟的漫长时日里,他从未将自身算作底牌。

唇角微微扬起,转瞬平复。这一抹笑意,三年之间不曾有过。

铁头捕捉到这一丝笑意,落笔一字:赢?

岳定军注视那个字迹,沉思良久,旁边添上一字:活。

先要活下去,方可谈及取胜。

过往他从未将二者分开权衡。三年光阴,一心奔赴取胜的前路,不曾察觉赢与活下去本就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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