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区和灰点互相敲到第十二轮,第一支失散船群终于找到了可以重复的前方。
末船刚要跟上,尾甲忽然向里瘪了一块。
炮手朝凹陷后方开火。炮弹却从一片倒悬的城市中穿过去,掠过几十艘船,最后砸在死星薄壳上。
短桥能告诉他们往哪儿走,碰在船壳上的东西却还藏在黑暗里。
第二支小群也挨了撞。问天使左侧那阵维修艇留下的幻痛,比船灯暗下去早发作了半息。
那艘被长鱼吞走的维修艇早已断开。可她的核心外层还记着被撕走时的拉扯。附近只要有船壳变形,空荡荡的左侧就会先痛一下,像有人故意把错误方向塞给她。
问天使没有拿这阵痛当眼睛。
她让第二灯舰在外壳亮出一行字,再由旁边的船照抄下去:
愿意接线的,挑一块没人的外甲。舵边留根明线,想断就剪。
第二灯舰最先回应。五股灯流各自推出一块绿片,谁拔掉自己的那块,谁负责的船壳便从问天使的触觉里消失。
一艘被黑冠假声骗过的旧军舰当场闭灯,在舷侧喷出歪斜白字:我的骨头我自己听。
两艘伤船也闭着灯。圆泡船亮起十二股水帆,另一片区域仍旧漆黑。
各船用手边东西做退出机关。木楔、旧闩、明线,甚至一截拔掉就会漏气的软塞,全被装了上去。
第一艘民船试拔木楔,传来的触感迟了一息才消失。舱里的人立刻把它拆了,换成一剪就断的线。第二艘械船刚拔旧闩,散热管便跟着熄了,船员骂了一声,又把闩钉回去。
二百七十三艘船先后亮灯。
问天使的身体随之变了。
她仍站在平底牵引台上,腰侧固定带勒着金属躯体,触觉却铺到了二百七十三块船壳上。军舰厚重,受力时先闷闷地散开一圈;民船薄得像杯壁,一粒碎屑也能敲出尖颤;圆泡水帆没有硬边,一碰便荡开水纹。修士舟的木骨里甚至留着树木拧着长大的纹路。
船与船之间仍是一片空白。问天使摸不到空白里的兽,只能感觉哪一块船壳正在变形。
一座倒悬城市从众船上方压过。
真正先疼的地方,却在一艘民船左腹。三枚铆钉同时向里挤,相邻修士舟的右舷也冷了下去。两处看着相隔很远,受力却像被同一张嘴咬住。
问天使把两处位置刻回船边:“左腹三枚铆钉。右舷冷区。先确认,别追影子。”
民船里三个人用支撑杆顶住铆钉。修士舟沿冷处泼出带灰的热油,半圈透明兽肉立刻显了形。
五艘近船这才开炮。两发穿空,三发撞中油迹围出的硬边。大兽碎成几块,还黏在船壳上爬,修士们便撒出实体网,把残块一块块拖向不再回应的空星壳。
那艘始终闭着灯的旧军舰也被压得倾斜。
它第一炮打空,第二炮却掀起一片透明硬面。舰长仍没开放外甲,只把自己摸到的结果喷给邻船:右前有硬东西,挨打会弹。
问天使把这行歪字转给了邻船。
几次命中之后,另一艘薄壳民船左上方传来三步一停的凹痕。节拍很像那些沿船爬行的透明软体。
问天使把判断也一并刻了过去:“左上,有小东西在爬,三步一停。”
船员来不及泼热油,抄起破舱枪就打。
弹孔喷出白雾。夹层里滚出一只巴掌大的地球小兽,后腿被擦开,缩在冷凝管下发抖。它不知何时从运输舱钻了出来,刚才只是在找暖处。
“你让我打穿了自己的船!”舱主一手按着堵漏胶,一手把小兽拨回暖风口,隔着舷窗朝问天使的刻字板骂。
问天使看着自己刚才留下的“小东西”,在刻字板上改写:“是。我猜错了。”
“你不是能摸到几百艘吗?”
“我只知道那里受了压。”
“那就别替它起名字。”
“好。”
舱主剪断明线。那片薄壳立刻从她身上消失,干净得没留下一丝幻痛。
他先给小兽缠好腿,才去补自己打穿的隔温层。
别的船没有跟着退出。它们开始把熟悉的动静写在外壳旁:灰羊会顶窗,冷炮管每七息缩一下,伤员床离舱壁只有半掌。
问天使也改了自己的话。此后她只报位置和变化。船里的人先看、先摸,或者泼点热油,再决定该躲还是该打。
这样慢了一点,误伤自己船壳的炮却少了。
圆泡船的一处暗区很快也被压住。问天使只报了两侧亮区凹进去的深浅。暗处的六股意识自己移开暗蓝种,又从两边挤水,硬是把一团透明软体夹出了形。
水压同时合拢,将软体推出船外。暗蓝种始终留在关闭的水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