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银,你这是电子表?”
郑有义伸手拿起那块表,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
表盘是液晶的,黑底白字,数字一跳一跳地闪,和机械表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又把表凑到耳朵边听了听,没有走针的滴答声,无声的安静着。
老郑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
“你去南方了?”
显然他是知道一点情况的,但是他自己没有去过的。
他凭借关系去厂里拿“残次品”,安安稳稳的赚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
但看到电子表的时候,他就不淡定了。
“要不要,三十批发价,多少钱卖随你定。
老郑的眉毛跳了一下,百货大楼里一块国产电子表要卖七八十块,这还有价无市,货架常常是空的。
王满银报的这个价,可比当时他第一次卖货给他的时候实在多了。
“哎哎,你这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郑有义颇为感慨道:“兄弟,你大气,没说的,等会咱们去国营饭店,我请你。”
两人定下一百块的订单,郑有义拖着王满银去吃饭。
这次卖货是苏元没有参与,全套流程都交给了王满银。
多年的历练,让王满银越发的游刃有余,从接到卖、从谈价到收钱,一个人包圆,这么多年,倒也没出大差错。
如此半个月后,苏元和王满银再次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他们这次没去上次那个肥叔那里,而是另找了一个,差不多的流程走完之后,他们对这次的经历非常满意。
上次的死掉的几个家伙,真就没在港岛这边掀起哪怕一点的波澜,王满银彻底放心了。
这次元朗那边的接头人是一个靠谱的,整个进货过程相安无事,价格也只是比行情价贵一点而已。
他们满载而归,在鹏城歇脚的时候,他们把讨论着把整条渠道捋了一遍。
从鹏城的落脚点到对岸的进货点,从回程的交通路线安排,以及将来沿途的散货方式,每一个环节都做了安排。
哥,还是老样子,这条路就交给你了。苏元坐在深圳那间老房东的偏房里,对着王满银说。
王满银对这样的操作也熟悉了,一般都是趟路来那个人一起,差不多了苏元就撤。
但是这次因为涉及到港岛这个特殊的地方,他心中不免担忧:要不你在和我走几次?
苏元笑着摇头:“我还有自己的事情呢,我不能一直看着你。”
“你啊,要相信你自己,这么多年下来,你已经非常厉害了。”
苏元打鸡血,一脸坚定的道:“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额……”面对苏元的肯定,王满银即便心有惴惴,但也无可奈何。
他硬着头皮道:“行吧。”
“对了,你去家里看看有没有家里穷的,只要退伍兵,找两个靠谱的,出门的时候保护你。”
为了避免发生危险,苏元觉得还是雇两个保镖比较好。
“你给人家开工资,别小气。”
王满银搓着手,想着以后保镖开路的样子,很是向往,但又觉得张扬。
“这不好吧……”
苏元斜着他:“那遇到上次那样危险的时候,你就自己上吧。”
王满银一囧,立刻改口:“好好好,我回去就找找。”
我有我的事。苏元把张写着地址和联系方式的纸递给他,
从那个暑假开始,王满银正式成了这条走私线上的常客。
一月一趟,有时候两趟,老郑那边的出货量也逐渐猛涨。
王满银自己已经开辟了黄原的市场,偶尔也会回原西卖货,主要是顺路回家看看。
这钱像水一样流进来,人也越发的忙碌,但他很享受这样的日子。
而苏元把生意交给王满银之后,把全部精力收了回来。
他读大三了,课程越来越重,更重要的是,他在省城中医界的名声,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扩散开来。
事情是从一个老干部的偏头痛开始的。
那年秋天,省政协的一位副主席犯了老毛病,头疼得整夜睡不着,省医院开了几副药也不见好转。
他有一次在方建业家做客,方建业知道他的情况后,立刻推荐了中医学院的苏元。
先说他是傅贞亮先生的高足,在中药制剂和古典方剂上都有独到的研究。
又拿自己之前的病情举例子,副主席当然知道老方那次的危险经历。
他当时立刻告辞,出门之后,立刻去大学校长那里做客,顺便提出苏元同学帮忙看病的事情。
校长当然不会拒绝,但是苏元也算是学校的名人,在上头也是挂了号的,他没有命令式的叫人看病。
在校长办公室里,校长和苏元笑着见过之后,说明缘由,苏元爽快的答应下来。
他搭了脉,问了症,提笔开了个方子,用了三味不常用的药材,嘱咐连服七天。
三天后头疼就轻了大半。七天服完,那个纠缠了七八年的老毛病竟然再没犯过。
消息在老干部圈子里传得很快。
接下来几个月,苏元的宿舍门口常常有人等着。
有省直机关的、有军工企业的、有文化系统的,当然也有不少领导的秘书。
苏元则是来者不拒,贫富一样看,贵贱一样诊。
他给看门的老头把脉,和在给厅长把脉时用的时间是相同的,开的药价也相差不多。
那些找他看病的人,起初只把他当成一个医术不错的年轻人。
但苏元和他们交谈的时候,偶尔会聊起一些别的事情。
经济形势、政策走向、农村改革的前景……
苏元则是有根又觉得进行合理的推测,其他人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尤其是一些保守派,听到他的关于改革的预测之时,他们即便认为他说的不错,但也不会认同。
可偏偏现实的的发展证明苏元的正确的。
而锐意进取的改革派,听到的论据论点之后,犹如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他们发表了不少高质量的文章。
有几篇还发在了内参之上,让他们可是出尽风头。
中央面对这种情况,也很是欣喜,毕竟一开始时候的保守派还是非常有力量的。
为了壮大改革力量,中央就给这些人加了加担子。
这下不咋坚定的保守派也不保守了……
时间来到了82年。
苏大夫,你是原西人,你们那里包产到队的政策,,你觉得能够持久吗?
一位在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的病人问他。
苏元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而且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必须的问题。农村再不放开手脚,粮食这道坎儿就过不去。
苏元从社员的积极性,以及我国粮食的缺口,以及当时下乡知青,减少城镇压力等方向,来证明,已经到了不得不改,必须要改的时刻了。
事实证明,苏元所说的不错,现在陕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原西县。
田福军上一年调任黄原市,负责全市的农业政策之后,原西县的粮食产量节节攀高。
政策推行也不是没有难度的,主要是人们的观念一时间难以扭转。
扭转的最快的,还是靠近原西县周边的一些公社。
他们可是见过原西县人民打谷场上小山堆一样的粮食的。
人们不相信空口白话,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田福军正式履任之后,做事不再急躁,不再以为凭借一厢情愿,和以为是做事正确就能取得成功。
而是选择稳扎稳打,具体调研,分析各方所求,走一步看三步。
他年初调查完之后,就在原西周边的县,率先展开新农业政策。
改革过程中,他派工作组采取人盯人战术,死命督查改革县区,不容的一点敷衍了事。
除非开会,否则他也不坐办公室,而是去各地抽查探访。
在这种有智慧,又有监督的劲头之下,入秋收获的时候,田福军给上级和人民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各村的打谷场上,人声鼎沸,前面粮食成堆!
田福军立刻着手要求各个公社,和人口在一百人以上的村子,派出一名代表前来观摩。
同时,官方媒体报纸也开始大举跟进报道。
多管齐下之下,在82年的时候,田福军的新政策已经在全市铺开。
即便有问题,也只是小问题。
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是不会怕问题的,因为问题必定会出现。
怕的是反而是倒退!是改弦易辙!是投降!
时间啊时间,总是不等人,稍一疏忽,就溜走,再也回不来了。
1981年底,润叶完成了省城师范最后一个学期的学习。
她是师范专科,三年制,比苏元早毕业两年。
毕业前夕,教育部门把她分配到了省城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
也是这一年的冬天,王满银成立了运输队,半公开地搞起来了。
三辆解放牌卡车,深绿色的车头,挡风玻璃后面挂着毛主席像章和一张安全行车的红纸。
那个时候政策上还不让私人买汽车搞运输,但王满银已经不是从前的王满银了。
跑了几年港岛之后,他的胆子早练出来了。
何况,最近几年他也没少去搭建原西县的关系。
要不然,他这“投机打把”的买卖,能做这么久呢。
他以挂靠公社运输队的名义买了车,自己出钱、自己经营,明面上算集体的,分润一部分利润之后,大部分是他个人的。
如今运输需求大,他也不算是占公家便宜。
司机是当时南下时候,碰到的退伍兵,手上有功夫,人也可靠,费了好一把劲,才把关系落了户。
王满银给他们开的工资是当时省运输公司的两倍,人歇车不歇息。
三辆卡车日夜不停地跑在西北的国道上,拉建材、拉粮食、拉百货。
那时候搞私人运输是有风险的,路上劫匪路霸不少,尤其是在一些偏僻路段,拦车要过路费的事时有发生。
有一次王满银的车队在秦岭北麓被人拦了,对方七八个人,拿着棍棒铁锹堵在路中间。
但等他们看到车上下来的司机,三个身材魁梧的退伍兵,腰里别着工兵铲。
除了他们,还有几个罐子村壮实的农家汉子,各个拿着铁棍。
他们六个人站成一排,一副拼命不好惹的样子,烂路的也就只能散开了。
再后来,车队从三辆涨到了七辆、十一辆,人员从十几人涨到了四十多人。
生意做到了1987年,此时王满银的固定资产加流动资金,粗略算下来已经超过了五百万。
五百万在西北内陆的省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一百块,一栋房子不过两三千块。
苏元的钱远没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