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冬,陕南的电气实验工坊。屋外落着细雪,工坊里发电机嗡嗡低鸣,窗内灯光昏黄。特斯拉的儿子刚刚满月,杜贵芬在宅中照料婴孩,华世芳踏着夜雪前来,二人在堆满图纸、线圈、计算草稿的长桌旁对坐。
桌上摆着两杯热茶,特斯拉已经喜欢上了中国的清茶,杯中水蒸汽袅袅飘散,沁人心脾的茶香味也在空气中弥漫。桌角散落着电机草图,还有几页尚未誊写的无线输电演算稿。
华世芳指尖抚过一张画满线圈的图纸,抬眼看向特斯拉。他的眼敛下浮着淡淡的青黑,近来既要兼顾实验,又要照料家中妻儿,还要抽时间讲课教学生,实在太累了,他神色疲惫,却又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一个月,工坊的进度,倒是比先前更快了些。”华世芳缓缓开口,“只是我看你,常常对着窗外发呆。”
特斯拉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目光越过玻璃窗,望向远处夜色里的居民区,那里是他和杜贵芬的居所。
“我时常会想起欧洲。”他低声说道,口音带着几分异国腔调,“那里有我年少时的师长,有我最初的梦想。我曾经以为,我的一生,只会属于实验室,属于电流与磁场事业,不会被家庭牵绊。”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了一道蜿蜒的电弧,笔尖顿住。
“贵芬是一个优秀的女士。她生下的这个孩子,是我心甘情愿迎来的。不是谁逼迫的,更不是什么交易。我如今有了家,有了血脉,这片土地给了我世间难得的条件,有你这样可以与我对等探讨数理奥秘的知己,有无数工匠、学徒,把我脑海里的构想变成现实。”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沉下去,透出深深的挣扎。
“可我依旧记得当初和殿下定下的约定。期限一到,我拥有离去的自由。”
华世芳神色凝重,身子微微前倾:“你是在忧虑,这份家庭的责任,会变成捆住你理想的枷锁?”
“是。”特斯拉坦然承认,“倘若我孤身一人,我可以毅然抛下一切,返回故土,继续追寻我的理想。可现在不一样。”
“杜贵芬生长于此,她的亲友、故土都在这里。我的儿子,他出生在这片土地,他的根在这里。若是我独自远走,便是抛下妻儿。若是我带着他们一同离开,他们将要面对全然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世界。”
他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可以为科学舍弃很多东西,却不能轻易舍弃自己的家人。可我又惧怕,世人会将这份牵绊,视作我被掌控的证据。”
华世芳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殿下心中,确是期盼你能够长久留下。但他也明白,天才不可强拘。我曾与他闲谈,他说,血脉是缘分,不是人质,中国人讲究人情世故,后裔子嗣这是不可磨灭的天性。 他不会拿你的妻儿来挟你,这一点,我可以替他向你保证。”
“可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有这般胸襟。”华世芳的声音压低,“朝中不少文武官员,见你有了子嗣,便生出其他念头,觉得你已经和天国有了血脉相连的关系,就应当把所有研究成果尽数奉上,不再老想着离去。这些言论,殿下尚且要费力去压制。”
特斯拉闻言,眉头紧锁。
“这便是最大的难处。”他说道,“我自愿留下,是因为这里有理想,有爱人,有知己。倘若有一日,这份自愿,变成了旁人眼中理所应当的义务,那一切就会变质。”
屋外风雪更紧,工坊的发电机依旧在低低轰鸣,仿佛在回响他心中激荡的思绪。
华世芳望着他,语气诚恳:“你我相交数年,我知道你的本心。你所追求的,是电!是造福全人类的电,是能普惠世间的宏大事业。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
其一,安心在此深耕,把无线电力、新式电机一一落成,与我们一同建设这片土地。代价是,你要永远背负这份牵挂和责任,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远走他乡闯荡天涯。
其二,待到合约期满,你要做出抉择,要么抛下妻儿,孤身归去;要么带着他们,远赴万里之外的欧洲。无论哪一种,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特斯拉望向窗外,雪片落在窗棂之上。
“我现在还没有答案。”他轻声道,“孩子还太小。我只希望,无论未来如何抉择,我与贵芬,与我的儿子,都不会沦为政治博弈的筹码。”
他伸手拿起那卷无线输电的施工草图,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
“至少眼下,我要把这些构想,先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