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两。」

郑九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北边三万张嘴。一个月，三万两。」范恩的嗓子还是那么低，「户部说库里空了。内库替那一千六百一十户补了两万三千多两，也空了。」

「韩掌柜那天当街唱过一串东珠，一百零八颗。」

「那串珠子，内库的册子上，到今天还挂着。」

韩守拙的眉毛动了一下。

「内库空了，有一半，是这么空的。」范恩没往下说，「今年腊月盘库，盘出来的，就是这个数。」

韩守拙看着那只金杯。

「韩记柜上，一百零一两二钱。」

「咱家知道。」

「三万两，韩记拿不出来。京城十三家当铺，哪一家都比韩记大。」

「九家挂着恒通当的牌子，剩下四家，给恒通当交了十几年的份子。恒通当抄了，牌子还挂着，份子还有人收。」

「满京城的银子在谁手里，韩掌柜比咱家清楚。皇上不能跟他们借。借了，北边三万个兵，就姓了别人的姓。」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半寸。

「当铺不问你是谁，只认当品，只认当票。」

「这一只，当在你这儿。当价写三万两。银子，你去凑。正月底以前，送到北边。」

「为什么是韩记。」

范恩往账桌那边看了一眼。

「皇上看了二十九份报告。一文一文当进来的东西，你一文一文都还回去了。」

「皇上说，满京城就这一家当铺，他敢把东西当进来。」

屋里没有人出声。账桌那边，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了一团。

韩守拙想起那张烧成了灰的纸。马料只够到正月底。戎人的马，肥了。

朔州城头上那三万个人，一大半，他亲手带过。

他把掉在地上的算盘捡起来，搁在郑九跟前。

「月息三分，利钱照算。」

范恩看着他，半天，笑了一声。

「皇上的账，你也收利钱。」

「当铺的规矩，认票不认人。」

「皇上说了，你八成要这么说。」范恩把斗篷拢了拢，「照算。」

「写票。」

郑九的独手抖了半天，才把笔蘸上墨。

「金杯一只，錾缠枝莲，双龙耳，杯沿四字，金瓯永固。当银三万两。当期，十八个月。」

他写一句，嘴里念一句，压着嗓子，没往门外唱。

开张到今天，这是第二回不唱的一票。

笔尖停在当户那一栏。

郑九抬起头，看看范恩，又看看韩守拙，嗓子干得发涩。

「当户，写谁。」

范恩没看他，看着那只金杯。

「写内府。」

郑九一笔一画写下去，两个字。

韩守拙把当票折好，双手递过去。范恩接了，揣进斗篷里，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走进雪里。

轿子没点灯，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石墩还攥着扫帚站在门口，张着嘴，憋了半天。

「将军，皇上也来当东西？」

没人答他。

郑九把那张底根锁进抽屉。抽屉里搁着陈大有那张领状，尤有德那张没唱的底根，现在又多了一张。

他锁好抽屉，盯着门口，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将军，三万两，上哪儿凑去。」

韩守拙没答，往内城那边望了一眼。

崇仁坊那座御赐的宅子，他一天都没住过。租给了一个扬州来的盐商，一年一百二十两。

那个盐商姓汪。库里的银子，比内库多。

宋知微低头看自己那份报告，写到一半。她提起笔，添了最后一行。

「腊月二十，夜。内府监范恩来当金杯一只，当银三万两。」

她写到这儿，笔尖顿住了。

当户那一栏，写的是内府。

内府，是皇上的库。

开张那天，韩守拙说他缺消息，不缺钱。封印这天夜里，来当东西的，缺的是钱。

欠账的人，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