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九坐在韩守拙旁边,念一个,拨一颗珠子。
念到黑石口那一段,他不用看当字,嘴先动了。念到一半,他那只独手按在算盘上,拨不下去了。
门外,周瘸子在黑石口丢了一条腿。
那一段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答,答到后来,嗓子哑得跟他的梆子一样。
韩守拙没停,接着往下念。门外接着答。
天黑了,大堂里点上了灯。宋知微站在桌边举着灯,举酸了一只手,换一只。
侍郎打了个盹,惊醒过来,门外还在答。
念到后半本,景和二十三年,白草滩。
「押粮,三十八人。」
头一个念出去,门外没有人答。
那一年押粮队里活下来的,门外一个都没有。
他把名字念完,自己答了一声。
「在。」
第二个,他自己答。第三个,他自己答。
那一年开春,北戎的马从雪坡上冲下来,押粮的车围成一圈。有一个替他挨了一刀,有一个把最后半块饼塞进了他怀里。
名字他都记得。脸,他也都记得。
三十八个名字,三十八声在。
永裕当的老朝奉坐在堂角,摘下叆叇,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戴上。
最后一页翻过来的时候,窗纸已经发白了。
「泥鳅巷。」韩守拙念,「一。王大柱,右腿齐膝没了,城东扛包,欠药铺二两,老娘瞎了。买。」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响了,响得跟前头的都不一样。
「在!」
活人答的。
「二。李顺。」
「在!」
「三。赵四喜。」
「在!」
替死人答的时候,一声一声压着嗓子。轮到自己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喊得响,喊得街上的麻雀都飞起来了。
「这一段三百一十二个,全是活的。」韩守拙合上名册,「刑部说这是兵籍。」
宋知微把灯放下,往前走了一步,腰牌挂在棉袄外头。
「号是属下编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退回灯边上去了。
都察院的御史翻开刑部那道咨文,又翻开皇城司冬月初九那份报告。
他对了一会儿,起身冲另外两位拱手。
「所附兵籍,系皇城司抄本编号,查无其实。」
天大亮了。
侍郎把惊堂木拍下去,拍得比昨天响。
「褚文焕,侵吞恤银,指使纵火,革职下狱,听候秋审。邱清同罪。」
「顾长庚为首,斩监候。恒通当抄没,东号查封,所收房屋,一律发还。」
「一千六百一十户恤银,照额补足。」
「韩守拙,兵籍一事,查无其实,开释。韩记当铺,解封。」
郑九坐在桌边,独手捂着脸,捂了好一会儿。
手一放下,他就扭头冲堂边那张矮凳,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冯大人,核桃能赎了。」
冯简两只手还揣在袖子里:「腊月十九。说好的日子,就是那一天。」
褚文焕跪在地上,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敲,敲的已经不是念佛的节拍了。
顾长庚跪下去,冲堂上磕了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扳指还是正的。
一千六百一十个名字,从头念到尾,一个姓卢的都没念着。
韩守拙把那把缺了两颗珠子的算盘拉回自己跟前,从头拨了一遍。
牢里拨过两遍,堂上又拨了一遍,数一样。
他抬起头,冲堂上报数。
「照额补足,一共两万三千四百一十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