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奉恩城,陈平一行循着苏晚晴的感应,往第七座炉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陈平留了心。他记着苏晚晴的话——那门后的手,急了。它连着两手落空,这第七座炉,只怕不会再像前几座那般,藏着掖着。 果然,越往前走,那炉的气息,越是大得惊人。 前六座炉,或是一峰,或是一梯,或是一谷,或是一城。可这第七座炉的气息,不落在哪一处,而是弥漫在这一整片、连绵数十州的、天下最繁华的腹地—— 那是这天下,名门望族、正统大宗最密集的地方。是这“血脉定贵贱”的天下秩序,最森严、也最坚固的心脏。 而这片腹地的中央,立着一座比奉恩城的陈公庙恢弘百倍的所在——宗正府。 那宗正府,飞檐叠瓦,气象森严,门前一对巨大的石麒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统的威压。 刀疤六望着那森严的府门,咋舌道:“这气派,比那陈公庙还要吓人。” 柳生也道:“这一路,咱们见的要么是吃人的炉,要么是骗人的局。这一回,瞧着倒像是一桩正经买卖。” 府门外,排着长长的队。 这队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望不见头。排队的人,天不亮就来了,捧着攒了半生的积蓄,一步一步往那森严的府门挪。轮到的人,进去时忐忑,出来时却大多喜极而泣,仿佛脱胎换骨、换了一副身子骨。 苏晚晴望着那长队,低声道:“这些人,大多是散修、商贾,瞧着家底不算厚,怎么舍得这样一笔花销?” 陈平没有立刻答,只是望着那队伍里几个明显面带菜色、却仍咬牙往前挪的人,眼底那簇光慢慢沉了下去。他隐隐觉出,这些人舍下的,恐怕不止是银钱。 陈平在队尾站了片刻,只觉得这一府的热闹底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刀疤六咂舌道:“陈爷,这队排得,比当年通汇号放粮还长。” 石敢也盯着那进进出出的人群,皱眉道:“瞧着不像强买强卖,倒像是真有人求着来的。” 柳生也道:“陈大哥,这一路见的炉,不是磨人,就是哄人。这一回,瞧着倒像是桩愿打愿挨的买卖,怎么瞧,都透着古怪。” 那队里的人,形形色色。有衣衫褴褛的散修,有小有身家的商贾,有落魄的江湖客。他们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的期盼。 “这位大哥,”陈平拉住一个刚从府里出来、喜极而泣的中年人,“敢问,这宗正府,是做什么的?” 那中年人满面红光,与有荣焉:“你是外乡来的吧?这宗正府,可是天大的善地!” “咱们这些人,灵根不好、出身又低,生下来就是被人踩的‘贱种’。”他压低声音,那眼里放着光,“可这宗正府,能替咱们,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对!”那中年人激动道,“宗正府里有天大的本事。他们能替你往上追根溯源,查出你祖上,原是哪家名门的血脉、哪位大能的后裔!” “你只要认了这门祖宗,你就不再是‘贱种’了!你就是有根有底的、名门之后!”他抹着喜泪,“我方才认了祖。宗正府查出,我祖上是三百年前一位真君的旁支血脉!从今往后,我这一支,就是贵种了!我的儿孙,再不必被人当贱种踩了!” 说到“儿孙不必被当贱种踩”,那中年人的声音抖了一抖。看得出,这一桩认祖,他不是为自己,是为了他那些一出生就被这天下判了“贱”的儿孙。 陈平心里那点古怪,一寸寸沉了下来。他看得出,这中年人是个老实人,那份想让儿孙抬起头的心,也是真的、热的。可正是这份真心,让陈平那颗心,更沉。 陈平立在那宗正府前,望着那长长的、满怀期盼的队伍,望着那中年人脸上狂喜的泪,那副憨厚的脸上,慢悠悠地敛去了笑意。 他懂了这第七座炉,烧的是什么了。 前六座炉,烧的是恐惧、希望、安乐、仇恨、爱,还有信。 而这第七座炉——它烧的,是这天下人一颗最想证明“我不是天生的废物”的心。 只是,它给这颗心指的路,是——去认一个,高贵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