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终究没劈下来。
不是云天骄手软。是就在他剑气将发的刹那,陈平身侧,那一直沉默的清冷女子,腕间一缕若有若无、却让这天骄浑身汗毛倒竖的气息,极轻地,拂了过来。 云天骄那凝了剑气的手,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僵在了半空,进退不得。 他脸色微变,那双倨傲的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他看不透这几个泥腿子的深浅了。 “你们……” “云公子好大的官威。”人群外,却又行来一队修士,当先一人,同样是锦衣玉带、灵气高华的天骄模样,只是那眉宇间,与云天骄的倨傲,如出一辙,“当街要杀一个客籍杂灵——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天权宗的贵客,连个泥腿子都容不下了。” 云天骄冷哼一声,到底是收了剑气,拂袖,领着人,倨傲地去了。临走,那漠然的一瞥扫过陈平,像是记下了一件,回头再随手碾碎的垃圾。 一场杀机,消于无形。 那褴褛少年这才瘫软在地,抱着他那点失而复得的草药,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对着陈平,重重地磕下头去:“多谢恩公救命!恩公大恩,石头……不,小的柳生,没齿难忘!” 陈平扶起他,慢悠悠地,替他拾起地上那几味草药,一味一味,看在眼里。 那少年唤作柳生,是这城里一个客籍散修的独子。灵根驳杂,被天榜判了“下下之资”,连给天骄当踏脚石都嫌不够格。爹早年给一个天骄宗门当“淬体的磨刀石”,磨没了。娘常年病着,他便靠着采些不值钱的草药、给人打些下等杂役,勉强撑着这个家。 “恩公,您快走吧。”柳生却红着眼,急急地催促,“您得罪了天权宗的云天骄……在这凌霄城,他要碾死您,就跟碾死……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您这样的客籍杂灵,死了,连个替您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官面上,只会记一笔——‘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冲撞贵人,伏诛’。” 一个贱种,冲撞贵人,伏诛。 陈平立在那凌霄城的长街上,望着这满街被赶到墙根、低着头、习惯了被唤作“贱种”的下等人,望着这少年那双认了命、却还倔强地护着一点良善的眼,那副憨厚的脸上,不紧不慢地,笑意敛尽。 “晚晴,”他缓缓开口,“你可听见了?” 苏晚晴立在他身侧,那清冷的眸子里,一片沉静的了然:“听见了。这一整座天下,把人分了三六九等。灵根纯的,是天骄贵种;灵根杂的、出身低的,是天生该被淘汰、该给人垫脚的——废子。” “废子。”陈平咀嚼着这两个字,慢条斯理地,望向那高悬于天、量着天下每一个人“根”的天榜。 他忽然,就懂了。 他这一路追着“最深的手”进了天下,本以为要找的,是又一处藏在暗处的邪教、又一个躲在幕后的枭雄。 可如今看来,那“最深的手”最狠的一步,压根就不在暗处。 它把它那套“众生皆废子、皆可弃”的道,明晃晃地,立成了这一整座天下的规矩——立成了那高悬于天的天榜,立成了这满街低着头的“贱种”,立成了每一个人,从生下来,就认了命的,三六九等。 它让被踩的人,信了自己天生就该被踩;让被判了废的人,信了自己天生就是废物。 这,才是这天下,最大的一件“破烂”。 陈平没有再说什么大话。 他蹲了下去。 那少年柳生那几味散落的草药,方才他拾的时候就看了一眼,这会儿他把那个破布包解开,一味一味摊在膝上,重新看。 柳生在旁边急得不行:“恩公,这些不值钱的……” “嗯。”陈平没抬头。 他拈起一根干瘪发黑的草根,在指间转了转,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搁在一边。接着是第二味、第三味。到第五味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小截灰白色的、像是枯死的树皮的东西,蜷成一团,混在那堆跌打草药里,灰扑扑的,最不起眼。 “这个,”陈平问,“哪儿采的?” “城西乱葬岗子那边的坡上。”柳生老实答,“那地方没人去。这东西漫山都是,药铺不收,说是废料。小的是看它颜色跟别的不一样,才顺手捡的。” “你娘吃的那几味药,”陈平又问,“一个月要多少灵石?” “……两块下品。”柳生低下头,“小的这个月还差一块。” 陈平把那截灰白的东西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不是树皮。”他说。 “这是一种阴地才长的菌,长在尸气重的坡上,长到第七年才有这个灰白色。药铺不收,是因为它只有晒足三遍、再拿淡盐水煨过,才出得来那股味;不这么做,闻着就是一股霉,谁也不信它是药。” 他把那截东西递回柳生手里。 “这一截,”陈平说,“够你娘吃半年。” 柳生捧着那截灰扑扑的东西,愣在原地,手都忘了收。 “……半年?” “半年。”陈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你那坡上,还能再采。” 他指了指天上那一方高悬的榜。 “那上头量的是你的根。” “这截菌的根,长在乱葬岗的坡上,长在尸气里头,灰扑扑的,谁看了都说是废料。” “它的根也不好。” 陈平慢慢道。 “可它治病。” 柳生捧着那截菌,怔了很久,忽然一下子蹲在地上,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死命地抹脸,像是怕人看见。 陈平没有扶他,也没有劝。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等那少年哭完了,陈平才抬起头,望向那高悬于天的天榜,望向这凌霄城华贵森严的深处,一字一句: “这套把人分成贵种、贱种的天下秩序——” “晚辈,从这凌霄城,一层一层,给它,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