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悠悠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展厅的灯还没全开，小苏正蹲在门口拆一箱新到的春天短裙样衣，看到鹿悠悠进来就站起来。“悠悠姐，工厂那边把春天短裙的头版样衣发过来了，今天到得早。我还没来得及拆完。”

鹿悠悠把帆布袋放在展厅的桌子上，走过去看了一眼纸箱。箱口贴着工厂的标签，写着“春天短裙，头版样衣，三条”。她拆开箱盖，取出最上面一条，翻到腰头内侧看了一眼暗扣的扣位。加衬之后的腰头比冬天那批更挺，暗扣的扣位匀称，间距一致。她把短裙翻回正面，腰头服帖，裙摆垂下来，灰蓝色的半手工布比冬天短裙浅了半个色号。她摸了一下裙摆内侧，没有缝布片。短裙本来就不缝布片，布片只缝在长裙和外套上。

“三条都是同一批布？”鹿悠悠问。

“同一批。工厂说这批半手工布的色差控制在半个色号以内，三条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鹿悠悠把三条短裙并排铺在展厅的陈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三条短裙颜色一致，腰头服帖，裙摆的弧度一致。她伸手把每条短裙的裙摆轻轻拉了一下，确认侧缝没有歪，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你让工厂按这个排产。五条大货月底前出。”

小苏在确认单上标注了一下。鹿悠悠把三条样衣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走到展厅靠里的位置。冬天光枝那张画还挂在墙上，旁边放着一件短外套和一条长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二楼打版间。

老赵正在整理春季短外套的排料图。苏州斜纹布的幅宽数据已经输进排料图里了，前片和后片错开排，门襟条和领口滚边用斜裁，排料图上标了角度。鹿悠悠走过去看了一眼。“吴师傅那卷布二月底到。你先把领口内侧布片的粉笔点位置标在裁片上。春天短外套和冬天短外套一样，后领窝正中间。”

老赵把粉笔点位置在排料图上标出来。“春天短外套的领口布片用小月亮缝的还是用工厂的？”

“用工厂的。小月亮缝的布片只用在样衣上。大货统一用工厂裁的斜纹布片，尺寸和位置统一，缝线密度统一。”

老赵点了点头。鹿悠悠从打版间出来的时候，小何正抱着一卷新的半手工布从楼梯口上来。这卷布的颜色比春天短裙那批稍微深一点，介于冬天和春天之间。小何把布卷放在面料架上，翻开标签看了一眼。“悠悠姐，这是半手工布的新批次，颜色介于冬天和春天之间。供应商说是整理工艺微调之后的颜色，比春天那批深半个色号。做春天长裙刚好。”

鹿悠悠接过布卷展开半米。灰蓝色的半手工布，绒感和春天短裙那批一样，颜色确实深了半个色号，像同一棵树上介于向阳面和背阴面之间的叶子。她摸了一下布面，手感细腻，布边紧实。“留两匹。春天长裙用这个。你和春天短裙那批分开标注，别混了。”

小何把布卷放回面料架，在旁边插了一张标签，写着“春天长裙，深半个色号”。鹿悠悠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排样衣。秋天三款半手工长裙和冬天五条手织棉长裙挂在最里面。三件外套挂在浅灰绿和雾蓝之间。短上衣挂在旁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把春天浅灰绿的短袖从仓库里取出来，挂在斜纹布外套旁边。浅灰绿的短袖和灰蓝的斜纹布外套挂在一起，颜色从浅绿到灰蓝。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中午鹿悠悠在会议室里和小苏、林澄一起对了春季快闪店的排期。商场那边把三月中旬的档期确认了，布展时间定在三月十号，试营业十一号，正式开十二号。林澄把调整后的效果图铺在桌上。春天那张画放在墙的正中间，旁边加了几根布条，从画的上方垂下来，延伸到样衣架。布条用灰绿和米灰，最外侧两根离画框的位置往外移了五厘米。样衣架上挂了浅灰绿短袖、米白长裙和灰蓝短外套，颜色从浅到深。小苏在排期表上标注了布展日期和物料清单。“布条用上次拆下来的三十根。灰绿和米灰各十五根。样衣架用上次快闪店那批，拆下来重新组装。背景画用春天和夏天那两张，林澄已经重新打印了。”

鹿悠悠看了一眼效果图。“布条的长度和间距定了？”

“定了。最长的布条从画的上方垂到样衣架上方，最短的到画框下沿。间距从中间往两边递减，中间密，两边疏。和上次快闪店的叶脉走向一样。”

鹿悠悠点了点头。“你按这个做。布展前一天把物料清单发我确认。”

小苏在排期表上标注了“待确认”。林澄把效果图收好，坐到会议桌的角落开始画布条的长度和间距草图。鹿悠悠翻到排期表的下一页。“春天面料下单时间。小何，半手工布的新批次和苏州斜纹布分开下单。半手工布二月初下单，苏州斜纹布二月底到。你提前把色卡和缩率数据准备好，供应商那边要确认。”

小何把面料清单翻开，在春天那一栏里填了几行字。填完之后抬头问：“苏州斜纹布到货之后要不要先做缩率测试？”

“要。先裁边角料过水，量三个方向。经向、纬向、斜向。数据出来之后再裁大货。”

小何把测试流程记下来。鹿悠悠合上数据本，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春季快闪店三月十二号开。布展十号，试营业十一号。面料二月初下单，苏州斜纹布二月底到。春天短裙五条大货月底前出。还有别的吗？”

老赵翻了一下笔记本。“春天短外套的排料图已经画好了。等布到了直接裁。领口内侧布片的粉笔点位置已经标在裁片上了，和冬天短外套一样，后领窝正中间。”

鹿悠悠点了点头。“行。你先把排料图归档，等布到了直接调出来用。”

老赵把排料图卷起来，放进图纸筒里。鹿悠悠站起来，把数据本和版型图收进帆布袋里。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小苏追上来。“悠悠姐，陈姐刚才打电话来，说小月亮的袋子又卖出去一个。剩下两个在架子上。她问要不要补货。”

鹿悠悠想了一下。“不用补。让小月亮自己决定。她缝多少算多少。陈姐那边不催，我们也不催。”

小苏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展厅。鹿悠悠站在公司门口，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十二月的第四周，天暗得早，下午四点多路灯就亮了。她等公交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小月亮发来一张照片，是陈姐店里架子上的袋子，剩了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又卖出去一个。大的。顾客装了一串钥匙和两颗扣子。”鹿悠悠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帆布袋里。

公交上鹿悠悠翻了一遍帆布袋里的数据本，在春天短裙那一页标注了“头版样衣确认，月底前出大货”。然后她把数据本合上，靠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行道树。十二月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在路灯底下像许多条细细的、正在冬眠的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帆布袋抱在怀里。

到家的时候小月亮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缝东西。面前摊着速写本、细针、白线和一块新的斜纹布边角料。她抬头看了一眼鹿悠悠。“妈妈，陈阿姨说又卖出去一个。大的。顾客装了一串钥匙和两颗扣子。剩下两个了。大的一个，小的一个。”

“知道了。你发了照片。我看到了。”

小月亮低下头继续缝。这次缝的是一个黄绿色的斜纹布小袋子，比之前几个都小，刚好装两颗扣子。她缝完最后一针，把袋子翻到正面，把线头藏进去，沿着袋口折了一道边，缝了一圈。缝完之后她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和之前那个装扣子的袋子并排放着。“妈妈，这个也给你。装两颗扣子用。之前那个装一颗。这个装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