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头。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如同浸透了污血的巨大裹尸布,沉沉地压在城垛之上。风早已停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弥漫着硫磺、铁锈、腐肉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千万只蛆虫在尸堆中蠕动的腥甜气息。城墙外,目之所及,大地如同被泼洒了浓墨,翻滚着粘稠、污秽、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魔气!魔气如同活物般蠕动、沸腾,吞噬着一切生机!枯树、荒草、岩石……一切都被染上令人心悸的暗紫!无数扭曲、狰狞、形态各异的魔物阴影在浓稠的魔雾中若隐若现,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和咆哮!它们如同饥饿的蝗群,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将朔方城这座孤岛,死死围困在绝望的汪洋之中!
李信站在城楼最高处,玄色劲装被污浊的魔气染得斑驳,藏青长发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地扫视着城外那片翻腾的死亡之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如同城墙上饱经风霜的岩石。只有那紧握巨阙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沉重!
数月!
整整数月!
魔潮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海啸,一波接一波,疯狂冲击着朔方城摇摇欲坠的防线!城墙早已残破不堪,布满了狰狞的爪痕和腐蚀的坑洞!城下堆积的魔物尸体,如同连绵的山丘,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城内的粮仓日渐空虚,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息!绝望和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更可怕的是……消息断绝!
玄雍!玉城!千窟!长安!江郡!魏都!益城!海都!
所有方向的通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彻底掐断!派出的斥候!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朔方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在魔潮中挣扎的……绝望孤岛!
李信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加固城墙!调配物资!安抚人心!他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不休地运转!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冰封的湖面下,熔岩般的焦虑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经!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座城的脊梁!他若倒下……朔方城……瞬间便会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心脏被捏爆的恐怖巨响!从遥远的东北方向!如同灭世的丧钟!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震得整座朔方城都在剧烈颤抖!
李信猛地抬头!
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
黑石寨的方向!
一道刺目欲盲、如同太阳爆裂般的赤金色光柱!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狂暴能量!轰然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浓稠的魔云!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血色!
紧接着!
是震耳欲聋的、如同亿万雷霆同时炸响的恐怖轰鸣!大地如同怒海狂涛般剧烈起伏!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如同灭世的巨浪!裹挟着碎石、泥土、魔物的残肢断臂!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光柱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随即!
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
是更加浓稠、更加狂暴、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漆黑魔气!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片燃烧的天空!将整个东北方向,彻底化为一片翻腾的、令人绝望的……死亡绝域!
黑石寨……
炸了!
李信的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城垛,指骨几乎要嵌入石中!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被彻底吞噬的、代表着黑石寨方向的天空!瞳孔深处,那层冰封的湖面瞬间炸裂!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恐惧!和……一种撕心裂肺的……不祥预感!
“将军!”亲卫统领踉跄着冲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黑石寨方向……魔气……彻底失控了!所有联系……全部中断!派出去的探马……一个都没回来!”
李信没有说话。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死寂!他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传令……全城……”
“最高戒备。”
“准备……迎敌。”
将军府正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炭火早已熄灭,冰冷的空气仿佛能冻结血液。李信端坐主位,暗金色的眼眸低垂,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映不出半分波澜。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丧钟敲响!
“报——!!!”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看不出人形的骑士,如同血葫芦般撞开大门,踉跄着扑倒在地!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布满血污和灼伤的痕迹,一只眼睛血肉模糊,另一只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将军……将军!!”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风箱拉动,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黑石寨……黑石寨……没了!!”
李信猛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程老将军……他……”骑士的声音哽咽,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为了掩护弟兄们撤离……他……他一个人……引爆了……灭魔阵核心!!”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李信浑身剧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眸深处,那层坚冰瞬间粉碎!翻涌起滔天的血浪!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程咬金……
那个如同父辈般护佑他、教导他、骂他“臭小子”、却又在关键时刻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老将军……
那个拍着胸脯说要回来喝他喜酒的……老蛮子……
他……引爆了灭魔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黑石寨残存的将士……炸开了一条生路?!
“程老将军……他……他最后……”骑士挣扎着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信,仿佛要将最后的遗言刻入他的灵魂,“他说……朔方城……交给你了!一根毛……都不许少!!!”
“噗——!”
李信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暗红色的血沫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点点红梅!他踉跄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瞳孔剧烈颤抖!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窒息!绝望!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将军!”亲卫统领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李信猛地抬手!阻止了他!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丝!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眼眸深处,那滔天的悲痛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冻结!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死寂与……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骑士,扫过周围那些脸色惨白、眼中含泪的将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厚葬……报信将士。”
“传令……”
“全城……戴孝。”
“为……程老将军……送行!”
暖阁内,炭火早已熄灭。冰冷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窗外,是翻腾咆哮、遮天蔽日的魔云!刺耳的魔物嘶吼如同鬼哭狼嚎,穿透厚厚的窗棂,带来令人窒息的恐惧!
阿离静静地坐在窗边。她没有点灯,任由窗外那绝望的暗紫色魔光,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轮廓。银白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如同蒙尘的霜雪。红宝石般的眼眸失神地望着窗外那片翻腾的死亡之海,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