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将军府的书房,彻夜灯火不熄。巨大的北境舆图铺满了整张紫檀木桌案,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被朱砂与墨线勾勒得清晰分明。此刻,这张图却如同被泼上了无数团粘稠污秽的墨汁——从西北玄雍到东南江郡,从东北魏都到西南益城,甚至远在海外的海都……一个个象征着魔渊节点的猩红标记旁,都被添上了新的、刺目的注释。
“玄雍北谷关急报!魔气浓度激增!小股魔物冲破外围防线!守军伤亡惨重!”
“玉城地脉震动!九转玉华大阵边缘出现震荡!疑似有高阶魔物冲击!玉城主已下令全城戒严!”
“千窟城万卷阁深处封印异动!魔气渗透!数名值守弟子心神受创!千窟城主下令封山!”
“江郡水泽魔瘴弥漫!鱼虾异变!沿岸村落十室九空!”
“魏都烽燧示警!魔物夜袭!虽被击退,但魔气残留远超以往!”
“益城西南密林深处,古木枯萎,地涌黑泉!疑有大型魔巢孕育!”
“海都外海惊现魔化海兽!袭击商船!港口已封锁!”
李信站在桌案前,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舆图上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标记。窗外朔风呼啸,卷着雪沫抽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呜咽,却盖不过他胸腔内那颗心脏沉重如擂鼓的跳动声。
试探……
这绝非简单的试探!
整个北境!不!是整个大陆!所有已知的魔渊节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搅动!魔气浓度在短短数日内飙升!小规模的魔潮如同瘟疫般在各地爆发!攻击频率、强度、魔物等级……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这不是某个节点的失控!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全面爆发的前奏!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在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带来一阵阵刺骨的战栗。朔方城……这座孤悬北地的堡垒,此刻仿佛置身于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而他能调动的力量杯水车薪!
长安的回信冰冷而残酷——朝堂之上,歌舞升平!大部分官僚依旧沉浸在“魔祸可控”的幻梦之中!狄仁杰与上官婉儿据理力争,最终也只换来寥寥数千援军和一批聊胜于无的物资!这点力量撒在北境这巨大的、处处漏风的筛子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亲卫统领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呈上一封密信,“玉城方向!紧急军情!”
李信猛地回神,接过密信,迅速拆开。暗金色的瞳孔扫过信笺上急促的字迹,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玉城城主亲笔!
信中没有虚言客套,只有冰冷的现实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玉城地脉震荡加剧!然!唇亡齿寒!朔方若倾,玉城焉存?!特遣三千玉城卫!携‘地脉镇石’百方!星夜驰援!望将军死守朔方!为北境留一线生机!”
三千援军!百方地脉镇石!
李信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这几乎是玉城在不危及自身大阵的前提下,能挤出的最后力量!那位看似圆滑市侩的玉城主……终究……
“传令!”李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即刻点兵!出城三十里!接应玉城援军!务必确保镇石安全入城!”
“是!”亲卫统领轰然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一丝微弱的暖流,如同寒夜中的星火,悄然注入李信冰冷的心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如同被血浸染的舆图。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熔岩再次无声奔涌。
暖阁内,炭火依旧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压抑。阿离抱着膝盖蜷缩在软榻上,银白的长发披散,红宝石般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
夙月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身妖冶的紫纱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指尖把玩着一缕银紫色的长发,幽紫的眼眸半阖着,看似漫不经心,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夙月姐姐……”阿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破了沉寂,“外面……是不是……很不好?”
夙月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红唇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怕什么?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子顶着。”她伸出纤纤玉指,虚空一点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喏!你家小郎君……还有那个程老蛮子……不都顶着呢吗?”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凑近阿离耳边,吐气如兰:“再说了……就算真不行了……”她幽紫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有你夙月姐姐在呢!大不了……咱们三个跑路!找个山清水秀、魔气够不着的地方躲起来!姐姐我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逍遥快活!管他什么朔方城、魔渊的!爱谁谁!”
阿离猛地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用力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我不走!李信……他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他一定会守住的!”
江南……
夙月幽紫的眼眸深处,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看着阿离眼中那近乎执拗的信任和……天真的期盼,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傻丫头……这铺天盖地的魔气……这如同潮水般涌动的魔渊意志……江南?只怕……早已是昨日黄花,镜花水月了……
她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慵懒戏谑的笑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阿离的额头:“行行行!不走不走!你就等着你家小郎君骑着五彩祥云来接你去江南吧!到时候……别忘了带上姐姐我!我也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烟雨江南……到底有多美……”
阿离被她逗得破涕为笑,红宝石般的眼眸重新亮起光彩:“嗯!一定带上夙月姐姐!”
夙月看着她明媚的笑靥,心中那点沉重被强行压下,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罢了……能让她多笑一刻……也是好的。
烛火摇曳,将李信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和地图,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阿离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寝衣,银白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红宝石般的眼眸在烛光下带着一丝朦胧的睡意和化不开的担忧。
“李信……”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喝点汤吧……你……你都忙了一天了……”
李信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中布满血丝,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看着阿离关切的小脸,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瞬。他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一丝指尖的冰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阿离没有离开。她默默走到他身侧,搬过一张小凳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红宝石般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信专注地处理着军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阿离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他,偶尔忍不住打个小小的哈欠,却强撑着不肯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李信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他侧过头,发现阿离的小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红宝石般的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显然已经困得不行了。
他心头一软,放下汤碗,声音放得极低:“去睡吧。”
阿离猛地惊醒,用力晃了晃脑袋,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不……我不困……我陪你……”
“听话。”李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却又透着一丝心疼,“去睡。”
阿离看着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不容拒绝的眼神,小嘴微微撅起,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信暗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柔和地望着她。
阿离脸颊微红,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猛地转身,小跑着回来,在李信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他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小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松柏清冽气息的胸膛!
“李信……”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我等你带我去江南……”
李信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胸腔深处,那颗被冰封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汹涌的暖流,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环住了怀中那具温软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隔着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和心跳。
“……嗯。”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却带着沉重,“我答应你。”
阿离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汲取了足够的温暖和力量,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