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将军府深处。夜浓如墨,万籁俱寂。白日校场喧嚣的余烬早已冷却,唯余窗外风过枯枝的呜咽,和檐角冰凌滴落的单调声响。
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李信盘膝坐于冰冷的青石地板上,月白劲装早已褪去,上身仅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内衬。他双目紧闭,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冷峻的轮廓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水珠,滴落在地板,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右臂裸露出的手臂线条精悍流畅,肌肉紧绷如铁石。此刻,皮肤下,却隐隐透出几缕极其细微、如同活物般游走的暗紫色纹路!纹路扭曲、阴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正是白日与东方曜交手时,被对方螭龙剑意侵入体内、未能及时驱散的螭龙煞气!
这煞气并不霸道,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钻入肌理,侵蚀着经脉,带来一种阴寒刺骨、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麻痒剧痛!它不足以重伤李信,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断撩拨着他的神经,消耗着他的精力,更在无声无息间……试图勾动他体内那更深层、更恐怖的……存在!
李信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海,一股精纯浩瀚、带着煌煌日冕气息的青金神力在他体内奔涌流转,如同熔岩冲刷着经脉,死死压制、炼化着那些顽劣的暗紫煞气。每一次神力冲刷,都伴随着筋骨轻微的爆鸣和额角汗珠的滚落。他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半分松懈!
“哼!冥顽不化!”
一个清越却带着浓浓不满的女声,如同直接在李信识海深处响起!正是金乌!
“烛龙那老泥鳅的煞气!你也敢硬接?!他那螭龙剑意,最是刁钻阴毒!专蚀神魂!引动心魔!你体内那家伙……本来就蠢蠢欲动!要是被这煞气勾出来……我看你怎么办!” 金乌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守你的朔方城!怎么护你的阿离!”
李信呼吸微微一滞,体内神力运转却丝毫未乱。他沉默以对。
金乌见他毫无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阿离那丫头!多好的孩子!被你伤成那样!一个人躲在天上哭!你倒好!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就知道板着张死人脸!我看就花木兰那丫头皮糙肉厚,还能受得了你这臭脾气!别以为我不知道!木兰丫头也被你训得偷偷躲起来哭过好几回!哼!你对女孩子……永远就这个态度!连那个闷葫芦铠!都比你懂得怎么哄人开心!”
李信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识海中闪过公孙离苍白失神的脸庞,闪过花木兰红着眼眶强忍委屈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喉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摩擦:
“……职责所在。”
顿了顿,暗红的意识深处,那个白发少女惊惶回望的侧脸再次浮现,让他心头猛地一抽。
“……而且……朔方……太危险了……阿离留在这里……”
“危险?!危险你个头!”金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炸毛般的愤怒,“三百年前老娘就不该救你!就该让那家伙被那魔气彻底吞噬!再让那家伙把你连皮带骨吞个干净!省得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酒不敢喝!觉不敢睡!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被那东西趁虚而入!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她越说越气,日冕般的意识火焰在识海中熊熊燃烧:
“李信!你可别忘了!当初在那坟前!你是怎么答应她的!!”
坟前……
那个冰冷孤寂的雪夜……
那座被风雪掩埋的孤坟……
那张刻在心底、早已模糊却依旧痛彻心扉的容颜……
还有……那句在风雪中、在绝望里、在无尽悔恨中,对着冰冷的墓碑、对着怀中那缕即将消散的微弱气息,泣血般立下的誓言……
李信浑身猛地一震!
体内强行压制的青金神力瞬间出现一丝剧烈的波动!右臂上那几缕暗紫煞气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猛地暴涨!疯狂侵蚀!一股阴寒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半边身体!更深处,一股沉睡的、冰冷粘稠的、带着无尽怨毒与渴望的意志,似乎被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煞气的刺激所惊醒,如同深渊巨兽般,在灵魂最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呃——!”李信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丝!识海中青金神光疯狂爆发!如同怒海狂涛!狠狠镇压向那蠢蠢欲动的深渊!
识海深处,金乌也感受到了那股骤然苏醒的恐怖气息!日冕之瞳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鸣!璀璨的金焰如同决堤的洪流,不顾一切地涌向李信识海深处,协助他镇压那即将破封的魔影!
混乱!狂暴!凶险万分!
书房内,李信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裸露的皮肤下,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半边身体笼罩在煌煌青金神光中,半边身体却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紫黑魔纹!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共生的恐怖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争夺!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和灵魂彻底撕裂!
金乌的怒骂声早已被淹没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她拼尽全力,日冕神光如同燃烧的恒星,死死压制着那不断冲击封印的魔影!心中又急又怒又怕!
不知过了多久。
如同风暴过境。
识海中的狂暴能量渐渐平息。
那深渊般的魔气在金乌与李信意志的合力镇压下,不甘地嘶吼着,重新沉入意识的最底层,被层层叠叠的封印锁链死死禁锢。
右臂上那几缕暗紫煞气,也被强行炼化驱散,只留下几道淡淡的、如同灼烧般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