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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信雨惊雷

但她面上依旧保持懵懂:“是呢,这天色看着是怪闷人的。不过……比那天的暴雨可好多了!那天可真是吓死人了。” 她拍拍心口,做出后怕状,把话题死死锁在那场暴雨的危险性上,只谈其表,只论其害。反正“吓人”就对了!什么神力波动,她“区区凡人”懂什么?

李信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沉默了片刻。暗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微微皱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否定什么。这少女的反应,滴水不漏。她要么真的无知,要么……伪装得实在太过炉火纯青。

他略略抬高下颌,视线似乎穿透那层铅灰的云幕,望向更高、更遥远的天际,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存在:“听闻云间有神,司掌风雨甘露,本该泽被苍生,润泽万物。如今这般反常天象……呵。” 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冷哼。

公孙离的心猛地一跳!他……他在嘲讽云神?嘲讽自己?

新仇旧恨(主要是洗碗的腰酸背痛和被神识监控的憋屈)瞬间涌上心头!作为新任的、还没开始正经打卡上班的时雨天司,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她的神格!她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凡人”身份设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那双清澈的眼眸也透出一丝神性的光彩,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维护和骄傲:

“李将军此言差矣!”

她开口,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仿佛在扞卫某种崇高的信仰:

“云神大人……那可是九天之上至真至纯的神只!传说中她心怀大慈悲,怜悯众生,是踏遍千山万水,问天求法才登临神位!她降下的雨水,是甘霖!是生命!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恩赐!” 她越说越激动,差点把手里揉成一团的抹布(刚才在厨房顺手带出来了)当成惊堂木拍在桌子上,

“这次暴雨定然……定然是别有缘由!也许是妖魔作祟!也许是天……嗯,也许是天上的其他坏东西搞的鬼!怎么能怪到云神大人头上呢?” 还好她悬崖勒马,没说出“可能是天规森严、其他神嫉妒她”这种话。

她这番“虔诚”而激动(带着点粉丝滤镜)的维护话语出口,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李信的目光定定地锁在她脸上。暗红的瞳孔里,风暴再次无声酝酿,不再是之前的怀疑审视,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厌恶和……失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云神”慷慨激昂辩护的少女,那熟悉的眉眼间透出的倔强和不容置疑,仿佛瞬间唤醒了他记忆中某个最深的痛处。这神态……何其相似!他心底那份早已冰封的对“神明虚伪”的憎恶,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隐隐灼烧着他的理智。那个为了所谓光明神谕、最后选择了抛弃他的爱人……也是这般坚信和虔诚!

他死死地盯着公孙离,那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看清她灵魂深处到底是何物。公孙离被他这突然变得极其可怕的眼神吓了一跳,刚才“维护偶像”的正义感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满心的愕然和一丝寒意。他那眼神……是在看仇人?

几息之后,那可怕的压力骤然消失。

李信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厌恶被强行压下,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更深沉了些。仿佛刚才的情绪爆发只是公孙离的错觉。

“看来你很敬仰她。” 李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丢下这句话,甚至连个招呼也没打,直接转身,步履如风地离开了小花园,留给她一个挺拔而冰冷的背影,和满院子凝滞尴尬的空气。

公孙离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指尖还紧紧捏着那块皱巴巴的抹布。

“他……他什么意思?那个眼神……我哪里得罪他了?夸云神也不行?” 公孙离完全懵了。这男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难伺候透了!他刚才点头是几个意思?是认同还是嘲讽?他这反应算怎么回事?!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她愤愤地把抹布摔在地上(发泄一下),然后猛地意识到这是厨房财产,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拍干净……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啊——!李信!你个大冰块!大别扭!怪胎!” 回到那清冷简陋的客房,公孙离再也忍不住,扑到床上抱着那个硬邦邦的枕头,一顿疯狂乱捶,“问也是你问的!听也是你要听的!我说了云神好话你又不高兴!眼神凶得能吃人!天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还钱!我要努力还钱!然后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怪胎!哼!” 枕头被她捶得啪啪响。

又过了几日艰苦卓绝的打工生涯。公孙离感觉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神,满脑子都是账单复利、今天要干的活和怎样避免被神识锁定。对李信的怨气积累到了顶点,但同时也生出浓浓的好奇——为什么如此厌恶神明?尤其那个看自己的眼神……她一直没能忘记。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搜集情报!

这天傍晚,终于轮到她一个比较清闲的活——清点库房门口的几筐旧兵器。恰好苏烈也在库房附近例行巡逻。

公孙离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里面藏着她从九重天偷偷带下来的,私藏许久的几块“七宝琉璃糕”。这糕点乃是用九天花露和七种霞光凝练而成,凡人吃了虽不能得道成仙,但也能祛病强身,滋味更是妙不可言,是她压箱底的好东西。

她看了看苏烈那张不苟言笑、活像别人欠他几万两纹银的严肃脸孔,深吸一口气,堆起一个自认为最甜美无害的笑容,凑了过去。

“苏大人辛苦啦!” 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糖分。

苏烈(魁梧副将)闻声转头,豹环眼警惕地扫过来:“何事?” 声音依旧硬邦邦。

公孙离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一块琉璃糕,流光溢彩,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这是……嗯,以前在道观里,观主偶尔会赏我们一些稀罕点心,我藏了一点没舍得吃。今天清点库房灰尘大,苏大人润润嗓子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糕点递过去,小鹿般的眼睛努力眨巴着,充满了“你看我很真诚”的光芒。

那点心的卖相和香气实在太过独特不凡,即使是苏烈这种铁血军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板着:“府内有军规,不可……” 话没说完,公孙离已经把点心塞到了他手里。

“哎呀苏大人,就一块小点心嘛!偷偷吃,没人看见!再说了,您可是李将军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日夜巡护府邸,多辛苦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夸他和李信的关系。公孙离观察着苏烈的反应。

果然,提到“李将军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苏烈那张刚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看了看手里香气扑鼻的点心,又看了看公孙离“诚挚无害”的脸(她演得很用力),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粗声道:“……咳,多谢姑娘好意。” 便捏着那块小巧的点心,塞进嘴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那糕点入口即化,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醇香瞬间席卷味蕾,更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日巡守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苏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满足。

好机会!公孙离见缝插针:“苏大人,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 她一边假装整理筐里的旧矛头,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开口,“李将军他……看起来好严肃啊,对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他……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啊?感觉他肩上担子好重,好像一个人扛着整座城似的。”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和一点点同情。

这句话显然勾起了苏烈心中的感慨。加上那点心的效果在,苏烈那戒备心也松懈了不少。他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看着府邸深处某个方向(大概是李信处理公务的地方),那充满力量感的豹环眼里,难得地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沉重和钦佩。

“重?”苏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姑娘,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这朔方城……” 他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是我们人族,最后一座城了。”

公孙离心头猛地一震:“最后……一座城?!”

“没错。”苏烈用力点头,语气带着一种铁血的悲怆,“外面的世界……已经被黑暗和那些魔物占据了无数岁月了。我们的同胞……死的死,散的散,被吞噬的吞噬……只剩下这朔方城,还在抵抗!是李信大人!”他的语气陡然激昂,充满了绝对的崇敬,“是他!一直在撑着!带领着我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里!挡住了那些东西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冲击!守护住这最后一点人族的火种!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欠他一条命!没有他,这城……早就没了!我们所有人,也都完了!”

公孙离彻底愣住了,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之前只看到李信的冷漠、刻薄、讨债时的凶狠,还有他对神明的莫名敌意。却从未想过,他肩负的是这样沉重的命运!他一个人,一把剑,坚守着人族最后的堡垒!这需要何等的意志和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夹杂着一丝莫名的酸楚,悄悄在她心中弥漫开来。这个男人……原来如此不易。

压下心中的波澜,公孙离继续伪装好奇,她叹了口气,带着点小女生的天真感:“唉,难怪李将军那么厉害!前几天,我还听人说起呢,那个什么……城外巫山来的山神使者,多嚣张啊!要童男童女的……结果李将军过去就……” 她比了个劈砍的手势,吐了吐舌头,“那位神仙……肯定气坏了吧?不过,李将军怎么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烈一声重重地、充满极度轻蔑和厌恶的嗤笑打断。

“神?” 苏烈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豹眼中爆射出仇恨的光芒,“天上的神仙?!哼!”

他那强壮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愤怒和不屑,仿佛提及什么肮脏的事物:

“姑娘你还小,不知道那些‘神仙’的嘴脸!多少年了?我们人族在下面苦苦挣扎,被魔物撕咬的时候,他们在哪?在享福!在睡大觉!装聋作哑!还有脸派什么使者下来,索要血食贡品?拿凡人的命不当命!呸!狗屁的神!”

苏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大人他……” 苏烈的语气突然转为一种咬牙切齿的痛恨,“他最厌恶的就是天上的神仙和那魔渊底下的臭虫!那些东西,都一样可恨!一个虚伪无情,一个嗜血凶残!大人他曾说过,神这种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只会带来欺骗和灾难!那天那个狗屁山神使者,杀了都是轻的!放走元婴?那是给那些躲在天上的废物提个醒!再来招惹朔城,后果自负!” 苏烈说得斩钉截铁,胸膛起伏,显然对李信的理念深信不疑。

公孙离听得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窟。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粉碎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对神明……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是刻骨的仇恨!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不信任!

她终于明白了,那天在花园里,当她“激动”地维护云神时,李信看向她的那个冰冷刺骨、充满厌恶的眼神……

原来……那个李信是这么厌恶神明的。

他的那个眼神,那样看我……是因为他当时认定……我也是个……神?

手中的一块矛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也惊醒了她。

苏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姑娘?”

公孙离赶紧弯腰捡起矛头,掩饰住脸上瞬间的苍白和复杂,勉强笑道:“没……没事,手滑了一下。苏大人说的对……神仙……真不是东西!太坏了!” 她胡乱地附和着,心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下意识地望向庭院深处,李信所在的那座冰冷坚硬的殿堂方向。隔着重重院落和冰冷的石壁,那个身影,在她心中的形象骤然变得无比复杂而沉重。

一个背负着整个人族最后希望、在绝望之地孤身抗争的将军……

一个对天上诸神充满刻骨仇恨、冷酷到连神明使者都说杀就杀的煞神……

一个追着她区区九钱七分银子债务、还不许她用法术偷懒的……债主……

而她,偏偏就是那个他厌弃至深的存在序列中,新晋的一员——时雨天司。

这债……感觉更难还了。

这朔城……也更加风雨飘摇。

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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