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北砾地的树根开始松。
第三根钩索绕在根外,没有穿根。先前斧刃又划开一处树皮,雨水灌进泥中,整条粗根向上浮了半指。
帮拉钩索的人先听见土裂,第五人也听见了。他没有提醒,只把右肩往树根方向转了转,钩索立即下滑半圈。再滑一次,第三根绳便会突然多出一尺。
帮拉人回头时,第五人已经把肩放回原位,目光仍落在那圈湿绳上。
温鹊在第二绳边看见土动:“根要出。”闻梆刚用脚压住,脚下泥便跟着塌了,树根已经托不住下一次转身。
第三辆沉石车一直停在砾地外侧备用。周砾和另一名推车人先摸过两边轮楔,确认车轮没因刚才南移伤床而松裂,才把它往树根这一侧推。
第五人看着它过来:“你们把所有能走的东西都变成看守。”
“这辆本来就是备用。”闻梆说。
“三辆都扣上,下次换轮用什么?”
“所以还得找下一处锚。”
温鹊把刚才那半圈滑绳记在两半门牌背面,只写“土裂后右转,未提醒”。她没替第五人写动机,也没把孩子获救那一笔划掉。
两名推车人从伤棚边被叫回来,第三辆车才动得起来。
蒲峥从第六床回来,亲自带一根短副绳。他先用副绳扣住车环,再与主钩索并接,等重量转到车上才解树根那圈。
第五人趁两绳交接向右转身。
副绳立即拉紧,沉石车滑了一寸。蒲峥掌心伤口又开,柳桑的弟弟把未伤的右肩抵到车后,温鹊收第二绳,闻梆收第一绳。第五人只得到半步转向,没有离开砾地。
树根钩索终于卸下,磨掉的一圈树皮仍留在土边。钩索沾满血水与泥,蒲峥也没有因此延长借期,天亮仍要收回。
第一根来自断脚城的断绳余段,只借到日出前;西口若再塌,绳主便要收回拖人。第二根来自浅土床家属,只在伤床不用时留在砾地。闻梆与温鹊只是当前持绳人,不能替两家延长借期。
报信人把两个条件系在绳端木牌上,墨被雨冲淡,便改刻一浅一深两道。第五人看见期限,知道天亮前还要换锚。
他问:“若三家同时来取?”
温鹊回答:“那时再换。”
“换的时候我会走。”
“所以现在就找绳。”
砾地外已有两人去找普通粗索,不确定能否在三家取物前回来。
第五人重新坐下。
胸前两片成功壳、右腕裂伤与源八近光都在。他仍看着每一道松结。闻梆、温鹊和柳桑之弟各持一绳,三辆沉石车也全被占住。
蒲峥换完钩索,又回第六床照看妻子。离开前,他亲手摸过车环与副绳交接处,确认主钩仍是原来那一只;车换了,钩索的主人和天亮归期都没换。
第五人看向天边尚未发白的方向:“下一次换手,我还会试。”
温鹊把两半门牌放在绳旁:“知道。”
温鹊没问他会不会逃,只把第二绳重新缠紧一圈。
第一序的湿衣仍搭在煮布盆边。
她只穿着湿透的内衫,在棚柱外坐了太久,半边身体冷得几乎看不见。小满想让她靠近烘布灯,梦琉璃先看右肩矛伤:“进门坐,不碰床。”
第一序照做。洗布人把她的旧衣挂到棚口滴水。火不能让透明裂口长回,只能暂时压住肩伤里的白雾。
萧凌风前口需要换布。
新烘布已经能用。梦琉璃压着前口,药童守着后口,小满又抱着白碗;碗一离床边,2号便看不到布角。
第一序伸出没完全透明的左手:“我举灯。”
梦琉璃把普通油灯交给她:“只照这里。手若穿灯座,立刻说。”
“好。”
第一序只将灯举到梦琉璃右肩上方,让伤口边缘不被影子遮住。
换布开始。
旧布与皮肉粘住一角。梦琉璃用温水一点点润,不硬撕。前口血色变深时,她让第一序将灯向左半掌;灯一动,第一序透明肩里的矛伤也被照亮,三道裂缝从旧伤旁继续往胸口延。
剑痴坐在门边看见,问:“还能举?”
“现在能。”
“只问现在。”
“我答的也是现在。”
剑痴不再追问。
书生靠着棚柱,包住焦黑左掌的布贴在冷石上。苗芹守着墨页,赤页已合到细缝,浪子无新急敲;银页由普通压石压住;蓝金页离床最近,却没有开启任何借力。四页仍分在桌角。
梦琉璃终于揭下前口旧布。
伤口边缘被连续压迫磨得发白,中间仍渗暗血。梦琉璃换上干净厚布,再让药童从床后报压力变化。
“后面没松。”药童说。
新布压实。
第一序将灯保持到梦琉璃确认血没有骤涌,才慢慢放下。透明左手穿过灯柄一瞬,灯向下滑。梁朴用护桥短棍托住灯座,洗布人赶紧接过。第一序没有再伸手抢灯,只看着自己的指节从铜柄里退出来。
“我举完了。”她说。
第一序退到棚柱边,肩胸透明裂缝仍未合。
灯芯的火色却淡了。
灯芯被透明手穿过时沾上一点白雾,火色转淡。洗布人立即换上普通棉芯,将旧芯单独放进药灰碟。
换芯耗掉小油罐最后一层油。新灯亮不到天明,小满便将浅色布挂在棚柱,借门外残灯照着四张分开的纸。
第一序靠回棚柱,没有再把肩中矛伤凑近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