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处最后一粒灰落下。
浪子脚下彻底空了。赤页浮在两步外,纸下同样无路。旧桩被自由城的两根车轴固定,已经不再大幅晃动。
他把重心完全交给桩与胸兜。
布带勒住肋骨,踝债没有地可缠,反而从脚踝向上收紧,像要把失去的路从身体里勒出来。浪子疼得停了几次呼吸,仍没有让赤页借力。
“声音还在吗?”他问。
“在。”小满答。
“2号呢?”
【我在碗里。】2号的声音只能从伤棚近圈传进已开的赤页声缝,【看不见你。】
“挺好。省得看我吊得难看。”
旧桩顶端有一处磨平木节。浪子把胸兜上移,让木节托住部分布带。两只手终于可以轮换;双脚仍悬空,身体也转不到赤页那边。
自由城三户开始轮班看锚。第一户只守祖箱,第二户看横轮,第三户不再出人,已经做完答应的部分。
报信人第三次来到伤棚,带来半墙、祖箱、车轴与掌伤情况。浪子逐项听完,请书生把损失记在赤页旁。
“我现在回不去赔。”他说。
第一户屋主托报信人回一句:“知道。先别掉。掉了更难收墙钱。”
浪子笑出一声,又因胸兜勒紧咳了很久。
咳声停下,他仍吊在无路处。能换手,能说话,回不去。
浪子稳定在旧路桩上后,赤页反而动了。
两块压石没有移,页角却朝浪子一寸寸伸长。旧四页结仍在拉红页。
书生右臂仍吊在胸前,左掌的旧烫伤刚换过药。苗芹托住页角,他用墨夹去碰那道声缝。
“关声音。”他对浪子说。
浪子先问:“关完还能开?”
“不知道。旧结在拉。”
“那关一半。”
小满提醒:“声音变小,我们可能听不见你掉东西。”
“桩现在稳。真掉了,喊也未必来得及。”
苗芹稳住页角,书生用墨夹把声缝收窄。红光从一指变成发丝,浪子的声音远了一层,纸角也停住了。
“听见吗?”浪子问。
“听见。”小满答。
“我换右手。”
“听见。”
此后的报声都压到最短。2号只在白碗近圈听着,不替浪子守另一端。
赤页仍悬在两步外。
浪子想过把外袍布带甩过去勾页。只要勾住,也许能把纸拉到手边;也可能把四页旧结与自己身体重新接上,让所有人的伤与债顺红页倒灌。
布带的一端正贴着他右腕。他只要多摆两次,便可能碰到赤页。胸兜却在这时往肋下滑了一指,勒得他又咳起来。浪子把布带收回胸前,重新绕紧木桩。
他没有试。
“我不碰页。”他主动报。
剑痴说:“没人问。”
“怕我等会儿想得太美,先说给自己听。”
赤页只保留发丝声音。浪子能听见伤棚铜盆偶尔的滴声,却跨不过两步空处。
自由城第二户车主要取回横放车轮。
南门外一辆伤车缺轮,伤者已经等在地上。车轮原本只借来压红钉侧绳,没有答应一直托浪子。
阿栀没有劝他等天亮。
两根废车轴与祖箱已经承住主重,横轮只防侧滑。要取轮,先得补上横向支撑。
第一户倒墙后剩下一段门槛石。
石属于屋主。他刚失去半面墙与祖箱锁,不愿再拆自家门槛:“以后门还要重砌。”
第三户只肯借地基外的两块新街石。两块还不够重。
阿栀找来南门断掉的公共铁钩,把两块街石锁在一起。
两块街石加一只弯铁钩,组成新横锚。
车主与两名门工一边松轮,一边收石。红钉向右偏了一寸,木桩在浪子胸前猛震。
“外面又换东西。”浪子从细声缝报。
阿栀听不见他,只从钉身反应让门工停。石锚再向左挪半尺,红钉回正。
横轮终于取出,装上伤车。
车轴有侧压留下的轻弯,轮子转起来一高一低。伤车仍能走,速度比正常慢。车主没有要求浪子一人赔,先记这道弯来自承钉一夜。
红钉改由两根废车轴、祖箱与两块公共街石承担。第一户保住门槛,第二户取回车轮,第三户少两块填沟石,南门也少了一只挂门铁钩。
伤车装上横轮后试走三丈,车身每转一圈便颠一下。躺在车上的伤者没有要求卸轮,只让车主在轮弯最高处缠一圈白布,提醒下一个推车人慢过石缝。借物回去了,受过的侧压也跟着回去。
红锈路钉稳住以后,阿栀要回南门填沟。
十一块街石被白路骨带走,三户每天都要绕路。阿栀不能因另一头挂着浪子,就让其他断口停工。
第一户守祖箱是否滑动;第二户车主每次出车前看一眼废车轴;第三户夜里只听钉声,若连续三下便去叫门工。
阿栀在钉边留下两根刻线木楔:“钉帽超过这条线就加石。锚松了,另一头会掉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第一户屋主问。
“不知道。”
“路不是你管?”
“我只听每一段谁愿意走。现在那边没有路。”
交完钉,她回到南门沟边。接生婆又要去北巷,门板轮车还没归位。阿栀和两名抬手照旧绕行,多走半个时辰。
浪子从赤页得知守钉已经轮换,第一句话是:“别让阿栀守死在那儿。”
“她已经走了。”小满说。
“那就好。”
“你呢?”
“左手换右手,桩稳。胸口疼。”
“还有什么?”
“没有路。”
浪子独自吊在桩上轮换手臂。赤页仍在两步之外,他没有伸手。
无路处暂稳的消息到看守地时,西侧石槽正在换守。
沈芦要重新包掌伤,顾檐开始眩晕,霍照城左臂仍在流血。三个人都撑不住下一轮,只能换守;霍照城退到槽外扎伤,还没走远。
灰衣妇人、蒲峥和守钥匙的抄录人分别来自三方,谁也不能单独开笼。
换守刚完成,石槽底便传来轻响。
轻响里夹着一声脆碰,像妻子那张产床支架磕上木脚。蒲峥此前认错过一次,这回只敢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