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尺黑坯被抬上短战台时,北街已经清空两道红线。
剑痴与莫问剑只获准坐在外圈。小石拄着短杖跟来,见陈叶看他,自己先在最远的石头上坐好。
第七号银钉仍封着,台面空处由那枚无字木楔补平。四梁九板确认能承重,木框才落到台心。
一路冷却后,黑坯外壳沿旧裂一片片脱落。
里面是一柄五尺无鞘黑剑。剑脊不反光,星点却在深处缓慢移动。近柄两个旧篆由俞存伏低辨出:
“星河。”
剑没有飞,也没有替谁治伤。
莫问剑侧过左耳,脸上的血色仍在一点点退下去:“它在响。”
剑痴只听见很远的一点余颤。
下一息,星光在台上投出一道人影。
它长着萧凌风的脸,没有呼吸,也没有今日任何一处伤。旧影先看向剑痴。
“执剑。”
剑痴没动。
那双眼越过他,落到无人的台边。
“第二序。”
同样长的停顿后,旧声说:
“你只记得回来的。”
北街起了夜风,旧影的衣角却没有动。
它站在星河投下的淡光里,脸上没有萧凌风的旧伤,也不眨眼。剑痴问谁回来了,那张嘴只吐出三句话:
“执剑。”
“照我走。”
“不要再错一次。”
话尽,影子淡去;星点一亮,它又踩回同一道木纹。
陈叶问开门者和定灰钉,得不到回答。小石于是拄着杖问:“阿炭伤哪条腿?曹六有几根脚趾没感觉?”
旧影仍叫人执剑。
“今晚哪家面摊开着?”小石又问,“南桥不放葱,西口有胡椒,你总闻得到一个吧?”
旧影连鼻翼都没动。
公器坊老人憋出一声咳笑。小石点点头:“可能很厉害,肯定没吃过今天的面。”
公器坊老人的咳笑只响了半声,周围的人却都看向旧影。旧影又从第一句开始重放,仍叫不出今夜哪个人疼、哪个人饿。
“第二序是谁?”小石问剑痴。
“2号最初的自称。”
分离前的旧记忆里,她会猜错、会抢话,也会在真怕时只剩很轻的女声。有人夸她一句,她嘴上说只是核对,背地里却能记很久。
“是个人。”剑痴说。
眼前的影子只会重复旧令。2号猜错时会沉默,被揭穿还会恼;这东西叫得出她的旧称,声音路却仍关着,远在灵虚宗的人连北街有一柄星河都不知道。
小石没有朝空位替她应声。
黑剑中段忽有一粒星点逆行,落到脱下的壳片上。黑壳浮出一枚掌印,掌纹与剑痴共有记忆中的萧凌风极像,腕部以下却像被反复刮去。
旧声从掌印里断续传来:
“第二序,你只记得回来的。空位里那个人,不是我。”
俞存用斜镜确认刮痕不随火光变化,便只记原话、同源掌纹和缺失部分,没有替空位写上姓名与序号。
剑痴想看清腕下的灰痕,越过第一道红线。
陈叶叫他停。他停了一息,陌生掌印仍差一小截便能补全。下一步落下,北街忽然成了一条黑雨长街。
左侧第七扇门有人哭,右前方的方井裂了。他甚至知道第三门后藏着三百四十二个人,知道哪块青砖会向左翻。
“封第三门。”
四个字先从他嘴里出来。
陈叶的短绳抽在脚前木板上。属于今夜的脆响把剑痴拉回战台。他后颈是干的,那场雨却仍留着温度。
那条未走过的街已经被硬塞进他记忆里。
剑痴立即退到线外,逐一说出真正发生的三局:第一局自己赢,后两局莫问剑赢,最后一印落在颈侧。
莫问剑摸出总胜牌:“记得不错。”
红粉、伤口、围裙和活着的对手都在,黑雨才从记忆里退远。
旧影再次成形,这回转向莫问剑。
星河剑把旧炉投到他眼前。画面里曹六没被压腿,桑娘没撞膝,阿炭也没有困在墙后。持剑者只走三步,所有人便无伤见天。
莫问剑先把胜牌按回怀里:“我已经赢过他。”
“照我走。”旧影说,“你会赢得更快。”
“这句也过时了。”
可他没有移开眼。
让人少受伤,比再赢剑痴更难拒绝。莫问剑盯着那三步,真想知道它们怎么走;可昨夜他的胸口流过血,右耳现在还听不清,曹六、桑娘和阿炭也各自带着伤。画面里这些全没了,三个人亲手做过的事也没留下。
星河安静到第二天清晨。
剑痴与莫问剑都被医者按在红线外,两只私兵匣也只押到台边应急。小石在见证板上写下今日七个名字,逐个叫了一遍。每个人都答“在”。
无人越线,星河却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