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来开门时,剑痴已经在北灶台阶上等了半个时辰。
昨夜那声顶响只持续了三息,井台巡灯却一直亮到子夜。守井人确认井力退下,霍平才封灶赶人,临走还把那枚发红的铜钉又浇了一遍水。
他昨夜翻了两次身,每次都想起那块卡牙的萝卜。完整的灶印还缺一半,正好够他天不亮来敲门。
“短战初验在明日。”霍平说。
“守井人今日也吃饭。”
霍平把钥匙插进门锁,烧伤的两指使不上劲,拧到第二圈时才开。他让剑痴进去,没有揭穿这句答非所问。
剑痴先取三号案公刀。旧凹痕硌住食指,竟已比空腰的感觉熟悉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不快,握刀却更稳。
莫问剑随后进门,肩上扛着两捆柴。北灶后院的木签拴在捆绳上,签角还沾着劈柴处的湿泥。
霍平扫一眼:“今日没报价?”
“劈柴处也不收。”
莫问剑把木签拍在案上,柴屑落了半张案。他抬脚把两捆柴踢到灶边。
守井与搬梁的人照常吃饭,南棚还要四碗软饭。前三碗照伤处处理,最后一碗最麻烦:老蔡咬不动,却不许旁人把他当病人。
霍平没有给四只碗写名字,只在碗底各摸出一道旧刻。剑痴问哪只归谁,他把碗扣回案上。
“送到人前再认。”
“会错。”
“写‘牙坏’更不会错。”霍平顿了顿,补一句,“也会让老蔡把碗扣你脸上。”
剑痴看了眼被扣回去的碗,没有再问。
肉筋比萝卜更难服从。它一边紧一边松,横断会碎,顺纹又滑。剑痴第一刀偏过头,莫问剑在旁说斜了。剑痴把另一把刀推给他,莫问剑切出的那块更像临阵逃走。
两人安静片刻,各自重来。
小石抱公器匣进门,报完刀背、柄钉和卷刃,腰后仍露着红线铜牌。霍平看见,没有当场夺,只问报废筐为何少一把。
“还能做事。”小石说。
“能做什么?”
少年一时答不上来,脸涨得发红。剑痴将两根蔫萝卜推过去:“软皮。”
小石立刻抽刀。霍平让开半步,但把止血布放到了他手边。缺口每次往右拐,少年便提前把好肉移出那条偏线。削到第二根时仍浪费不少,至少没再用手腕硬拽刀口。
“你看,它还能切。”小石低声说。
“你先别替刀说完。”剑痴盯着他的手,“切完再看剩多少。”
小石不服,却真把削下的皮分成能煮和只能喂鸡的两堆。
灶边传来木柴挪动声。莫问剑没有再试着用灵力把火催服。他把两口锅想成两辆货车:重锅压稳,湿柴离火心,先烧的细木置外,粗料留后。火从空隙里穿过去,一口先热,一口慢起,烟终于不再倒灌。
“你会烧?”小石问。
“会装货。”
“自己装过?”
莫问剑用火钳夹出一根冒黑烟的湿柴,停了一下:“今日第二次。”
小石点点头,又把莫问剑刚添进去的湿柴往外挪了半寸。
剑痴先把前三份按伤处处理,最后一份仍保留正常形状,只往灶边多放一刻。修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又把每块萝卜改成相同大小,刀尖停住。
昨日搬运工咬不动硬心时,没有说剑客无用,只让下一块小些。
剑痴将其中两块再削薄一层,没有把另外几块追齐。
霍平从身后经过,端走了第四只碗。片刻后,剑痴发现那只碗被挪回较凉的位置。
“为什么?”
“老蔡见饭烂,会觉得我们把他当病人。”
“他咬不动。”
“我知道。”
剑痴把碗又放回热灶边:“那就让形状留着,里面软。”
霍平看着他,最后把碗盖扣紧,又添了一块压碗石。
饭桶抬上北街时,剑痴右肩被绳带牵得发紧。莫问剑没说换手,只把自己一端抬高,桶的重量悄悄偏到剑痴左臂。
日光下的街砖显出细金线。它们绕过铁铺、公器坊、木作棚和北灶,朝北衡井收拢。握公器的人腕上多有一圈铜色压痕,有人只是红,有人已磨成硬皮;小石的痕比大人浅,摸上去却同样热。
“刀把力送到井?”剑痴问。
“铜牌先认哪间坊。”小石说,“井顶得重,手就先知道。”
霍平只用饭勺指了一次前方。七层铁栏罩着无水井口,守井人轮番压柄;每压下去,街上金线亮一圈,北灶的火也随之矮一点,握柄人的腕肉则在铜签下又红一分。
四碗软饭由剑痴亲自送到南棚。老蔡先瞥别人,才夹起那块外形完整的萝卜。牙一碰,软心便塌下去。他筷子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整块塞进口中。
“谁说我吃软饭?”
霍平替他留了脸:“这锅都软。”
剑痴看见另外三只碗,没拆穿。
回程经过井台,剑痴鞋尖擦开一层旧灰。灰下露出一条过分平直的银痕,只显半寸,便钻进栏座石缝。莫问剑蹲到他旁边,还未看清,井底忽然传来闷响。
七层铁栏向上顶起。最内侧守井人的铜签瞬间勒进腕肉,血从硬皮边冒出。剑痴将送饭扁担卡进柄下,莫问剑接住另一端;木杆弯得作响,只撑过三息,井力才缓缓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