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由七根横梁相扣。最上面一根已经裂开,下面六根仍在受力;只要沿左上到右下斩开外侧引槽,整扇门会借自重落下,把无脸总身隔在街外。
这条线太清楚。
清楚得像断锋山上那三十七杀的最后一剑。
“能封吗?”守巷弟子问。
“能。”
“那快!”
剑痴左手拔剑。
锈剑刚抬起,无脸总身也抬起第一只手。它没有剑,整条手臂却已对准同一条斜线。
剑痴出第一寸。
无脸总身跟出第一寸。
锻兵巷内,数百柄刀剑同时震响,刀尖一齐转向街心那具能把所有成功接在一起的身体。
“别让它看!”守巷弟子抓起黑布想遮门。
已经迟了。
剑痴的剑走到第三寸,无脸总身便学到第三寸。它肩上原本空白的位置缓缓长出一条剑痕,剑痕每清楚一分,铁架公锁便松一扣。
剑痴仍能抢先。
他的剑只差两尺便能落到引槽。斩完以后,总闸会关,人群会暂时安全;无脸总身也会同时得到一条足以号令整条兵器街的完整剑路。
“你停什么?”守巷弟子急得推他后背。
剑痴没有解释。
他看见无脸总身手臂上的剑痕,也看见巷内所有刀尖随着自己的剑一点点转向。再走下去,门先关,里面数百柄兵器也会真正认主。
锈剑停在半途。
无脸总身也停。
守巷弟子按在剑痴背上的手僵住:“门还没落!”
“不能斩完。”
“后面有人!”
总闸后确实有五名来不及撤出的铁匠。最老的一人正用铁钩拉最后一道副锁,另外四人抬着一箱未冷的剑胚,走得很慢。
剑痴没有说“让他们快”。他朝里面问:“门若落,能不能避开?”
老铁匠抬头看了一眼:“不能!门槽下还有两个人!”
若沿最清楚的斜线斩完,门会把门槽下的人一起压住。
守巷弟子的手从总闸上滑了半寸。他只看见街外的无脸总身,没看见总闸底下还有人。
剑痴把未完成的剑往回收。
无脸总身那只手却没有完全收回。它已经学到三寸剑势,沿着剩下的斜线自行补了一步。
这三寸剑势还不完整,却足够击中最上方那根裂梁。
横梁从中崩断。
其余六根承力骤变,总闸没有向下闭合,反而整个向外倾倒。剑痴一剑挑向门角,只把落点推离门槽;老铁匠也在里面割断副锁,五个人拖着剑胚从侧缝滚出来。
大门轰然拍在外街。
封兵线开了。
第一排铁架公锁同时弹开。刀、剑、枪、斧全沿无脸总身学到的三寸剑势冲出巷口。剑痴用锈剑挡开最先一柄,第二柄便照着他的格挡改变方向;他若连续用同一剑路,后面的兵器会学得更快。
“所有人趴下!”守巷弟子喊。
街上数百人同时伏地。失去疼觉的伤员动作太猛,刚包好的伤口又裂一片。
无脸总身站在倒下的闸门上,身后悬起整条街的兵器。
剑痴没有完成最有把握的那一剑。
门槽下两个人因此活着出来,封锁也彻底破了。
无脸总身缓缓抬手,三寸未完成剑势拖着数百柄兵器,一齐转向地上的人群。
数百柄兵器同时落下。
剑痴没有举剑。
他一脚蹬住倒塌的封兵门,想让整扇铁木大门立起来挡箭。门比他预料的重,脚底才送出半寸,伤肩便被牵得重新出血;门板没有立,只在地上翻了一面,把最前排伏地的人震得滚成一团。
第一波刀剑擦着门沿飞过。
有十几柄被挡开,更多的从两侧穿过。老周趴在地上,抬眼看见一把长刀正落向安婶后背。他来不及找兵器,抱起切菜砧板便砸。
砧板没砸中刀锋,只撞上刀柄。长刀打着转钉进果摊,离安婶的脚只有一寸。
“你就不能看准点?”安婶骂。
“救到没有?”
“救到了。”
“那还挑!”
无脸总身的剑手抬了一下,似乎想学老周。它没有砧板,也无法从那一下里提取一条稳定动作,只让两柄刀在空中笨拙相撞。
其中一柄甚至反弹回自己身边。
它第一次后退。
书生看见了。
“别做会的!”他朝四周喊。
众人没听明白。
他自己先扔掉笔,抓住街边一根晒衣竹竿。平日里写字只靠腕指,这根两丈长的湿竹一入手便头重脚轻。他想挑开飞来的短枪,竹尖却先插进泥里,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
短枪从他头顶掠过。
竹竿另一端恰好弹起,将一只铁盔扣到伤者头上。铁盔太大,直接遮住了眼睛。
“谁干的?”伤者在地上摸索。
书生从泥里抬头:“我。”
“先拿下来!”
“等枪过去。”
这段动作既不像剑,也不像字。无脸总身第二只手试着复制,空白纸页只折出一根软塌塌的纸棍,刚碰刀风便断成两截。
浪子也从街角冲来。
他最会找路,此刻却故意不找。第一眼看见哪儿有人,便往哪儿直冲。那条线穿过翻倒的粥锅、两张断桌和一片散落瓷碗,走得难看至极。
他先被锅沿绊了一下,又踩碎两只碗,最后整个人撞进一名持枪商贩怀里。
商贩以为有人袭击,抬膝便顶。
浪子腰伤被撞中,疼觉虽被无脸总身拿走,身体仍当场没了力。他抱着对方一起摔到桌底,刚好避开三柄飞剑。
“你往哪撞!”商贩怒道。
“本来想救你。”
“有你这么救的?”
“第一次,不熟。”
“那你先说啊!”
“说了你就不让我撞了。”
商贩气得要打他,抬手看见桌外又飞来一刀,只好先把两人往里滚。那一滚是商贩自己的动作,浪子反而被压在下面。无脸总身的第三只手没有找到可以复制的“成功路线”,掌中红线刚伸出便绕成死结。
街上的人不再等四个萧凌风出手。
卖布的将整匹粗布抛上屋檐,落点偏了,仍兜住两支箭;烧陶的把空缸推上路,第一只滚歪,第二只才撞倒长枪。几个不会阵法的外门弟子抬起木桌,四个人高矮不同,桌面斜得厉害,刀剑却因此各自滑向两边,没有在同一点堆穿。
有人失败,有人挨伤,有人刚做完便骂自己蠢。
街上不再有一套能被所有人照抄的漂亮动作。
无脸总身四只手越动越乱。剑手想学砧板,却与纸手撞在一起;路手刚画出直线,又被它自己学来的摔跤打断。那些悬空兵器失去一致方向,开始像真正无人操纵的铁器一样乱坠。
危险没有变小。
至少它们不再同时杀向一个人。
萧凌风在混乱里找到山门彩棚。
棚顶用了三层厚布,若能落下来,足以盖住街心一大片人。四根主绳分别系在门楼、药棚、北灶与百工院墙;其中两根已经被刀削断,剩下两根仍把彩棚吊在半空。
他不会控布阵,也不会织结。
火河那次,他只看过船工打水结,自己上手仍是浪子与陆老七在做。眼下若叫浪子来系,无脸总身会把“找退路、借绳、送人”整套一起收走。
萧凌风捡起断绳,绕过门柱,凭记忆打了一个最普通的死结。
结头歪着,绳尾也留得太短。
方凿躺在木板上看见,急得想坐起来:“不是这么系!”
“那怎么系?”
“先绕两圈,再反压。”
“别全教。”萧凌风手里没停,“你告诉我,这个能撑多久。”
方凿盯了两息:“不知道。可能一拉就开。”
“够放棚吗?”
“你先轻拉。”
萧凌风照做。死结往外滑了半寸,没有立刻散。
他朝离绳最近的三个人问:“我要放彩棚。你们退不退?”
老周拖着砧板往外爬:“放!”
卖布商人也带孩子退开。第三人腿上有伤,自己挪不动,指着右边:“先把我拖到桌后。”
萧凌风没喊整条街。他与安婶一人抓住伤者一边,照对方指的位置拖走。确认棚下只剩还没来得及起身的人,他才割断第三根主绳。
彩棚向街心倾斜。
他打的死结承住最后一角。无脸总身的第四只手试着在空中捏绳,指间却什么也没出现;萧凌风只会这个随时会松的笨结,它的成功库里找不到可复制的绳法。
厚布展开,兜住第二波乱坠兵器。
街上爆出一阵混杂的叫好和咳嗽。
死结也在同一刻滑开。
最后一根绳抽过门柱,彩棚连同兜住的数十柄兵器轰然下坠。萧凌风伸手去抓,只摸到从掌心飞走的绳尾。
【下面还有人!】2号尖声喊。
棚布已经压住街心。
刀剑在布下堆叠,最重的横梁也跟着落地。外面的人只听见一声闷响,随后便再没有动静。
2号却从层层铁器下面,听见了一个孩子很轻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