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凳只剩半条腿露在椅外。
剑痴抬起左手。锈剑已经对准黑木椅,却因2号那句“先别斩”停在半空。
“现在呢?”他问。
2号的声音同时落在四个人耳边。四道浅牵扯被无声锁链勒得很紧,她每开口一次,尾音都会少一截。
【斩凳子。别斩椅背上的声音。】
剑痴看不见声音在哪里。
“分不开。”
【那就先不斩。】
他把剑压低。
萧凌风望向天上四块错名碑:“先把劫换回来。英雄雷找剑痴,罪火找书生,债索找浪子。剩下这道,我来。”
“你来什么?”浪子问。
“我确实替人做过决定。”
“那是你的错。白蘅等过三年,不是你的旧情。”
“所以只接我做过的。”
书生捂着咽喉,摇了摇头:“别一起喊。先试一项。”
他走到仍在追剑痴的英雄碑下,用掌中的墨色印纹托起黑石岭战绩:“断桥、榜楼两剑归剑痴。黑石岭三十七杀,未知。”
剑痴按住自己的两道剑纹:“这两剑,我认。”
白雷果然离开沈青禾,回到他头顶。
少年背后的三十七道死人影却仍未散。它们没有落回未知,而是沿着书生的墨字爬向中央,在“萧凌风代表”下面重新排好。
天碑落下判词:同案者互证,择一归总。
六枚悬印同时向萧凌风胸口移近一线。
“不是在还。”萧凌风说。
“它借我们的口归总。”书生看见了。
罪火已从他掌心烧到焦黑袖口。他没有停,抬手认下两件事:“旧句是我写的;我救阮小川,原卷因此烧毁。放火者仍未知。”
阮小川就在碎台上包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却没有插话。
罪火从浪子身上离开一半,落到书生脚边。另一半连同“煽动焚库”的罪名,又被中央案首吸向萧凌风。
判词再添:分工认罪,主犯待定。
六枚印又近一线。
浪子低头看着债索:“轮到我了?”
“停。”书生说。
“不认,它压别人。”
他扯过酒笺、药钱和断成两半的借绳契,逐件缠回自己腰间。剑痴背上的旧船影消失,萧凌风金链上的私信也落了下来;真正属于债主的物件回到原处,没结的债却全挂回浪子。
天碑只亮了一息,便把所有血索拧成一根粗链。链头越过浪子,仍扣住萧凌风的代表印。
“四身共同处置债务。”云后声音道,“主身受领。”
“你看。”浪子被勒得弯下腰,仍朝萧凌风扯了下嘴角,“我欠钱,你发财。”
“这财给你。”
“别。晦气。”
两人一句话的工夫,情愿劫已经把白蘅、莲娘与2号的声音全绕到萧凌风身后。黑木椅借六枚印的牵引继续长高,椅脚扎穿祖契山,又穿过下方云海。
云底露出另一座六衡山。
那才是停在原来一息里的山。
主台、外席、六宗车队都还在下方。没被拖进天劫的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没有来得及眨眼。翻转后的六座试山正向他们坠去,若两座山重合,最先被压碎的就是那些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的普通弟子。
莫问剑站在碎台边缘,向下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留着一道淡影,像这一息被硬生生劈成两层。他骂了一句,白玉剑向石缝一撑:“再落十丈,飞舟先碎。”
万宝执事还抱着祖契箱:“少主,先护契!”
“下面三百多人,你让我先护箱?”
“契中有莫氏血脉!”
莫问剑一脚把箱子踢给他:“那你抱紧。别来占我的手。”
镇岳弟子把半块负碑推到坠落最前端,想让它先撞山。功碑立刻把这次托举写成“代表镇山”,蓝金字仍飞向萧凌风。
流云驿卒放出回风托人,风也被记成“代表调度”。
任何人只要救山,中央那个名字便更重一分;名字越重,黑木椅坠得越快。
萧凌风被六枚印牵在最前方,胸口几乎贴上椅背。2号的四道浅牵扯也被拖向同一点。
【它不是想判对。】她艰难地说。
“它想要什么?”
【每次有人说‘这件是我的’,那六枚东西就往你这里走。】
书生也在看六印。他把刚才三次移动与碑文逐一对上,脸色越来越白。
“它没有四个结案位。”
浪子听懂了:“所以谁承认都一样?”
“承认只是把材料送进同一个位置。”
剑痴抬眼看向云后:“毁掉。”
“六枚印还在萧凌风身上。”书生说,“直接毁,第一下先穿他。”
“那拔出来。”
“谁拔?”浪子问,“我们三个一碰,又算互相换罪。”
四个人一时都没有动。
山还在坠。
萧凌风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外席,忽然发现四块错名碑背面都系着细线。英雄碑连着沈青禾的挑战帖,罪碑连着程烈的刑司旧案,债碑连着莲娘、陆老七等人的物件,情愿碑则连着白蘅与无数来信。
四块碑并非凭空问罪。
它们把别人的受伤、等待、追问与传闻,先改写成一张榜,再拿榜来逼四人合成唯一被告。
“我们说什么都算串供。”萧凌风抬头,“因为这不是我们起的诉。”
书生顺着细线看向碎台:“得让那边的人自己动。”
“他们也被劫当成证物了。”
“证物不会撤话。”
程烈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人会。”
他已经从停滞的一息里完全挣出。缺口刀早坠进云海,只剩一只空刀鞘握在手里。
程烈踩住正在下滑的罪碑细线,对四张相同的脸喝道:
“你们都闭嘴。我的案子,我自己说。”
程烈用空刀鞘卡住罪碑细线。
线里立刻涌出数十份刑司文书。每一份都盖着他的官印,却没有一张由他亲手签过;马怀简从旧回函剥走的印角在纸上不断繁殖,转眼便把四张相同的脸都判成焚库主犯。
“你们谁也别认。”程烈咬住刀鞘往外拔,“这不是我下的案。”
罪碑震了一下,将他的手也写成“包庇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