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是。”
“你现在又只看见了。”
“对。”
车外忽然响起掌声。假浪子的声音从顶层传来:“前方青梧关封路。把四榜分送东南西北四门,不必让所有人堵在一处。”
车身随即裂出四条纸轨。真正的浪子胸口一紧。这个办法像他,会先看人群和门,也比临时争执更快。假者会冒名,也确实在解决问题。
更麻烦的是,解决得越好,楼便长得越快。
四条轨里只有一条经过底舱。浪子刚想去碰,莲娘先说:“它等你借。”
“嗯。”
“那我来。”
“你没走过这种路。”
“所以它不认识。”
莲娘侧过身体,把磨松的手索压到脚下。她没要求浪子保证不出事,只让他报账页什么时候收紧。第一张轨纸从底板钻出时,她用脚踝灰索套住纸角,猛地向相反方向滚。
灰索割开旧伤,轨纸却真被拖偏半尺。
浪子立刻喊停。
莲娘停住,等他确认第二张欠单没有收紧,才继续一点。两人一个看纸,一个拉索,走得比任何借路都慢。车外临时代表已经连过两关,他们才把轨纸拖到木缝边。
“你要送什么出去?”莲娘问。
浪子看着她被撕掉一角的红头巾:“阿勇认得的结。”
“头巾已经丢两块了。”
“那就用我的。”
他从衣摆撕下一条布。莲娘嫌布色不对,又从婚绳残芯里抽出一股红麻,亲手教他反向压最后一道。浪子前两次都压错,第三次结才勉强像样。
“阿勇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我打的。”他说。
“这才对。他认的是结,不是你。”
他们把红麻结塞进轨纸背面。纸轨下一次伸出车底时,结会被带到外路。
浪子又在布背用血写了两个字:莲娘。
车轮转过最低处,纸轨从缝里一闪。红麻结被泥地卷走。
底舱同时响起尖细的铃。
头顶那双没有泥的鞋终于停住。木板向上翻开一线,一名灰袍中年人从缝里俯看他们。他腰间挂着百战、刑司、四海和桃花四枚牌,每一枚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马怀简?”莲娘认出第七转驿公榜档上的掌录名。
中年人没有因被叫出名字生气。他看着浪子腕上仍在的旧债:“最容易替换的不是最弱的人,是没人能证明他已经活过的人。”
“我债主挺多。”
“债可以由代表赔,关系可以由代表维护,救人也可以由代表完成。”马怀简向上指了指,“外面那个比你更愿意回来。”
浪子听见这句话,心里竟真有一瞬松动。
有人替他赴约、赔绳、救人,甚至承受别人看见同一张脸时的失望。只要他继续留在黑暗里,那些总要走回去的路便都能有一个漂亮结局。
莲娘用受伤的脚踝踢了他一下:“你发什么呆?”
“想省债。”
“先欠着。”
马怀简合上木板。四条轨突然换向,浪子和莲娘同时被拖向更深的纸层。方才送出去的红麻结也在车外传来一声轻响。
临时代表的声音很快沿榜楼传遍山道:
“找到莲娘留下的反向婚绳结了。真车走下路。所有人随我转向。”
浪子闭了闭眼。
他们拼命送出的线索,落地便成了外面那个人的功劳。
反向婚绳结落在下路第三个车辙里。
阿勇翻身下马,膝盖重重磕进泥中。他没有去看临时代表,只用拇指摸过红麻最后那道反压。那是莲娘教他的结,结得歪,红麻却从她的新婚绳里抽出。
“她活着。”阿勇说。
阿勇把红麻结攥进掌心,没有再说别的。
下路尽头是一辆慢账车。车夫早已不见,旧账布却还罩着车身。四方人刚靠近,车轮便向内折起,车板一层层竖直;英雄榜从北面升成金匾,刑司官牌扣住东门,债卷铺开南墙,桃花红绸则绕出西侧回廊。
不过十几息,一辆车在路中央长成三层木楼。
楼底仍在动。四只折轮藏在墙后,拖着整座楼向青梧关缓慢前行。每经过一处驿牌,木墙便多一道真印。
“停下!”程烈出示腰牌。
东门用他的声音答:“正在押送同名嫌犯,请勿妨碍。”
程烈拔刀斩门。门板浮出一张与萧凌风相同的捕快脸,铁链先一步卷住他的刀背。
临时代表从空椅上起身:“四门分别吃四榜。照原路进,别让东西混在一起。”
他指得快,也确实有用。北门英雄画已扑向沈青禾;剑痴若不进,少年会先被黑石岭蓝光劈中。东门刑司锁拖住程烈,书生必须带矛盾案卷进去。南门不断叫莲娘的名字,阿勇一听便要撞门。
萧凌风没有立刻照做。他问2号:“里面呢?”
留名石粉隔绝大半牵引,她仍把注意压向楼底。过了两息,才很轻地说:【有人在疼。那道熟悉的浅牵扯也回来了。不是地上这个。】
临时代表听见转述,脸上的笑第一次停了一下:“里面当然有我的旧痕。马怀简一路都在复制。”
梦琉璃已经蹲到他身边。方才阿勇那一拳把他嘴角打破,血是真的;腰后的伤布掀开以后,下面却只有一层刚割出的浅口,没有浪子在火河与灵虚山路上叠下的那些旧伤。
“你的身体会受伤。”她放下布,“可这道腰伤,是照着别人的伤画出来的。”
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竟没有慌:“所以我也是受害者。先救人,出去以后再问我是什么。”
南墙内忽然传来莲娘的喊声:“阿勇,别撞正门!”
阿勇向后退了一步。下一刻,门板用同样的声音哭喊:“快进来救我!”
一真一假同时叫他。
阿勇没有凭声音猜。他沿墙去找红麻,果然在南门底缝摸到第二个反向结。结没有指向门锁,只绕着最左侧一枚铆钉。
“她让我拆这里。”
坐过代表椅的那个浪子走过去:“我帮你。”
阿勇把他的手推开:“这是她给我的。”
他用程烈借来的短刀一下一下撬铆钉。临时代表没有强抢,反而转去调度其余三门。
“剑痴走北,书生与程烈走东。萧凌风跟我进南门。西门先留人守。”
“我没答应跟你。”萧凌风说。
“莲娘被绑是因为你的四榜。”
“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