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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驿堡只许一人活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萧凌风先把双手举起来:“我确实从东边来,但半个时辰前往东走的不是我。你们沿路查脚印,就知道我一路从破庙走到这里。”

持刀差役没有信。他正要喝令萧凌风蹲下,掌中的铜印忽然烫得通红。

铜印在他指间炸开。碎铜擦着萧凌风的脸钉进木柱,桌上的过路簿仍停在方才那一页,原有记录下面却自行渗出第二行字。

萧凌风,出亭向东。

萧凌风,沿东路入亭;命痕不合。

同一个名字占了两行,墨迹却彼此排斥,像两条碰到一起便要裂开的伤口。下一瞬,眼前低矮石堡的深处响起钟声。

第一声沉钟砸过堡墙。

持刀差役脸色骤变。他不再盯萧凌风,猛地转头望向堡门。

第二声钟紧跟着撞过堡墙。路亭四面的木牌同时渗出黑水,地上的白布也被风掀开。死者腰间系着与两名差役相同的青绳,一块断裂的巡路牌压在胸前;右手却攥得极紧,指缝里露出一角黑纸。

萧凌风仍举着手:“那是什么?”

“闭嘴。”差役用刀挑开死者手指。

黑纸只有巴掌大,边缘像被火烧过,中间压着八个暗红小字。

同名异迹,启一名裁。

差役的刀尖顿住:“这不是驿律。”

“那你最好赶紧告诉我,什么叫一名裁。”

第三声钟落下。

路碑上那个模糊的岚字忽然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从石缝里伸出,五指扣住碑沿,硬生生将半个身体拔了出来。

他穿着驿卒的灰衣,胸口却没有起伏。石屑从眉眼间簌簌落下,最后露出一张与萧凌风完全相同的脸。

弩手下意识放箭。

箭穿过那张脸,将它钉回路碑。没有血,只有湿黑纸屑从伤口里喷出来。可箭尾还在发颤,萧凌风左颊忽然一凉,一道细长血口毫无征兆地裂开。

意识里的2号痛得吸了口气:【别再射!它伤的是这张脸!】

“别再射!”萧凌风喝住弩手,“你射它,伤口会落到我身上。”

弩手看见他脸上凭空裂开的血口,第二支箭终于没有离弦。

被钉住的东西重新抬头。它脸上的箭孔还在,萧凌风脸上的伤也随之加深。更远处,路亭檐下、木牌背后、死者身下的湿泥里,一双双手接连伸了出来。

七个穿着不同衣服的“萧凌风”同时睁眼。

他们没有呼吸,也不看别人,只把脸转向真正站着的那一个。

持刀差役终于收刀,俯身扯下捆尸的麻绳:“孙伍。西驿巡路卒。”

萧凌风看了他一眼:“现在才报名字?”

“怕你死了,白记。”孙伍将白布卷成一团,迎面扔向最近的伪人,“想活就跟我进堡。钟响九次,验名阵会封死四门。药房也在里面。”

“你知道我中毒?”

“你嘴角都是黑的。”

白布罩住伪人的视线。孙伍一刀砍断它的膝弯,刀锋没入黑纸半寸便强行停住。

“不能杀。”他说。

“那就试试让它们自己撞。”

萧凌风踢翻路亭长凳。木凳滚进七道身影之间,最前两人同时抬腿,动作竟与他方才踢凳时一模一样。它们彼此绊住,撞成一团。

萧凌风看明白了:“它们在学我最后一个动作。”

【不只学。】2号声音发紧,【东边那道牵引也在被拉。剑痴那边出事了。】

萧凌风心口一沉。他边跑边触向那道仍未断尽的连接。

山风与剑鸣骤然灌进意识。剑痴正在东山窄道上倒退,四个同脸伪人踩着同样的步距向他逼近。每当他挥剑,其中一个伪人便照着相同角度举起手臂;剑锋尚未落下,另外三个已经提前封住他的退路。

“别砍脸。”萧凌风说。

“知道。”

剑痴肩背的旧伤仍在往外渗血,左颊又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像有箭锋刚从脸上穿过。他抹了一把,没有摸到血,眼神却更冷。

“它们从哪来的?”萧凌风问。

“剑痕尽头。”剑痴一脚踹开石块,没有出剑,“有人故意把我引到这里。路又往西折了。”

“西驿有座阵,正在把我们两个压成一个。钟响九次,可能只留一个。”

连接另一头安静半息。

“那就砍阵。”剑痴说。

“你在东山,我在西驿。中间隔着整条山道。”

“我会到。”

剑痴合上连接,只留下急促脚步与一线越来越近的剑意。

第四声钟追过山风。

第五声钟响时,他们已经冲过木亭与南门之间的短坡。方才还低矮安静的石堡整座亮起,低石墙围成一个方院:北面是九丈高的验名钟楼,东面药房挂着青布,西面住着商旅与伤患,南门就在他们眼前。此刻其余三面铁门已经落锁,南门也正在缓缓下沉,院墙上的淡黄纹路亮得刺眼。

墙纹里嵌着上百枚小铜镜。

每一面镜子都照着萧凌风的脸。

院中已经乱成一团。商旅、驿卒和病人挤向南门,门却不开;有人试图砸镜,锤子刚落,自己脸上便裂出同样的伤。两头拴在兽栏里的灰兽被钟声惊醒,正拖着铁链疯狂撞栏。

孙伍亮出腰牌:“开门!”

门楼没有回应。反倒是北面的钟楼上垂下一幅黑色长榜,迎风展开。

榜首只有一句话。

一名萧凌风,可活。

下方并排浮出两幅人影。一幅背着锈剑,站在东山;一幅满身泥血,站在南门。两幅影子中间悬着一根银色细线,正一点点缩短。

“这东西知道剑痴。”萧凌风盯着那根线。

【它刚才顺着连接摸过去了。】2号停了一下,【也碰到我了。萧凌风,我不知道它想拿走什么。】

“那就别替它猜。”

南门上方忽然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声音经过铜镜折返,整座驿堡都在同时开口。

“两条路,一个名字。真身留下,伪身抹去。很公平。”

“藏头露面的公平?”萧凌风抬头寻找说话者,“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脸挂出来?”

笑声停了一瞬。

墙上百镜同时转动。镜面不再照萧凌风,而是向外凸起,一张又一张相同的脸从铜光里挣脱出来。

南门前很快站满了“他”。

孙伍身后的弩手咽了一下:“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会喘气的。”

萧凌风话音刚落,最前排十几名伪人同时吸气。它们甚至学会了他刚才偏头看人的角度。

“当我没说。”

第六声钟落下。伪人齐齐前冲。

萧凌风没有再做能被照抄的完整动作。他先抬右手,等所有伪人跟着抬手,身体却猛然向左矮下,从第一排臂弯下钻过。孙伍看懂他的意图,用刀背横扫腿弯;两人撞开一条窄缝,终于冲进尚未完全闭合的南门。

可门内不是生路。

青砖地上亮起一个巨大的“萧”字。萧凌风右脚刚踩进去,脚踝便像被无形铁钉贯穿,整个人重重跪下。院墙百镜随之照亮,东山那幅背剑人影也被银线猛拉一步。

2号痛叫出声。

【它在拽你们的心跳!】

孙伍回身要拉,手掌刚碰到萧凌风肩头便被黄光弹开。黑色长榜从钟楼垂到院心,榜上两幅人影正在互相覆盖。

持剑的杀意压进萧凌风意识,满身腐毒与伤痛又沿银线撞向东山。锈剑与空手、东路与西路、追人与求药,两段互不相同的经历被强行揉成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陌生男人再次开口:“第九声以前,杀掉另一个,你就是真身。”

萧凌风咬着牙抬头:“剑痴,听见没有?”

东山那边传回短促呼吸。

“听见了。”

“你怎么选?”

“杀说话的。”

萧凌风笑了一声:“巧了。”

第七声钟震落瓦灰。

两幅人影终于叠到只剩半寸。长榜开始自行落字:真身,萧凌风。伪身一栏迟迟落不下姓名。

一人在东山握剑,一人在西驿中毒。他们拥有相同的过去,却在同一时刻做着完全不同的选择。银线来回丈量,榜面被撕开一条细长空白。

空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纸裂。

一只没有伤痕的手从榜中伸出,五指扣住正在落下的“伪”字,用力一扯。

整幅黑榜从中裂开。

银线失控弹起。一个人影被它从空白里硬生生甩出钟楼,迎着满院同脸伪人坠下。

他在半空睁开眼。

又是一张萧凌风的脸。

“抓住榜!”下方的萧凌风朝他喊。

喊声穿过钟鸣。半空中的新人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转身一把扣住裂开的黑榜。

满院伪人同时抬头,照着他张开双臂,也照着他翻转身体。几十张相同的脸一起朝天,动作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萧凌风仍跪在阵中,右脚被那个巨大的“萧”字钉住,只能看着新人抓紧榜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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