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仗打的是坚城硬垒,高墙重炮,血肉堆出来一座座府城;江北的仗,打的却是人心,是田地粮仓,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心里那一点活下去的念想。
孙石统率五万主力,正在苏南大地攻城略地,剑指苏州。几乎同一时刻,一道军令自江宁中军快马送出,交到了骑兵第十师师帅萧凛的手上。李刚命他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偏师,寻合适渡口,伺机渡江,搅乱江北的局面,牵制困守扬州的勒保残部。 嘉庆三年二月末,春寒尚未散尽。那一日天色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长江江面之上,江风卷着细碎水雾,吹在人脸上刺骨生凉。 江边各个渡口,义军已经提前征集了一批大小民船。为求隐秘,三千骑兵并不集中登船,拆分成数十股小股队伍,人衔枚、马裹蹄,马蹄用厚麻布层层包裹,杜绝马匹嘶鸣与铁掌踏击船板的脆响。江鳌麾下数艘炮船游弋在江面外围,炮口虚指江北,震慑那些零星游动的清军哨船,为渡江部队撑起一层屏障。 茫茫夜色笼罩大江,黑沉沉的浪涛滚滚向东,船只借着夜幕掩护,一船接着一船,悄然向北岸驶去。 等到全部人马踏稳江北滩涂,众人心中都生出几分意外——自始至终,竟没有遭遇清军半分拦截。 驻守浦口的清军,早先已经见识过江鳌水师摧枯拉朽的威势,采石矶、下关两场水战的噩耗早已经传遍江北各营。这帮守兵胆气早已被吓碎,龟缩在土筑营寨之内,紧闭寨门,连一队外出侦查的斥候都不敢派出来,只敢远远向着江面眺望。 萧凛素来沉默寡言,平日里话并不多,可他治军严整,爱兵恤下,麾下骑兵将士,无一不对他心悦诚服。 双脚踩上江北泥土,他没有被抢渡成功的侥幸冲昏头脑,更没有急于挥军四处奔袭、抢占地盘。上岸第一件事,便是把麾下十余队游骑尽数撒出去。一批批轻骑分成多路,四向疾驰,侦查远近村镇分布、官道小路,摸清楚六合、江浦一带清军的兵力布防、哨卡位置,同时打探乡间民情,搜集地方上的各类消息。 三千骑兵主力就地扎下临时营盘,壕沟快速挖掘,拒马鹿角沿着营盘外围布设,战马集中圈在营内,轮班警戒,严防敌人夜袭。 大军沿着江岸向北徐徐推进,原野之上,看不见漫天烽火,也听不到震天喊杀,一路上竟没有爆发大规模的血战。 六合城内的清军守备,本就是个庸懦胆小之辈。手下仅仅六百多兵卒,大半都是临时强抓的乡勇,战力微薄。当探马跌跌撞撞跑回城中,禀报义军骑兵已经渡过长江,兵锋逼近六合的消息,这名守备吓得面色惨白,当即下令把四座城门尽数紧闭,一边督促兵丁上城守御,一边火急火燎写下求援书信,派遣信使星夜驰往扬州,向勒保求取救兵。 可城外到处都是义军游骑在往来巡弋。那名送信的信使还没有走出二十余里,便被在外游弋的骑兵小队截获,连人带信一并押回了义军大营。 萧凛看过截获的求援书信,淡淡一笑,并不打算强行攻城。他派出一名口齿伶俐的军士,来到六合城门之下,对着城头高声喊话。 “城中听好!开门归降,不杀官兵,不扰百姓。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军法无情!” 守备立在城头垛口之后,手紧紧攥着腰间刀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反复踌躇摇摆。城下义军旌旗猎猎,远处原野之上,依稀能够看见来回游动的骑兵黑影,那股无形的压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向下高声反问一句:“汝所言,此话当真?” “军中白纸黑字军令在前,绝不妄杀降人,不祸乱地方!”城下士兵声音洪亮,传遍城头。 城头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过了许久,沉重的木质城门发出“吱呀——”一阵闷响,缓缓向内打开。六百余名清兵放下手中刀枪弓箭,规规矩矩列队站在城门两侧,束手归降。 萧凛麾下部队从容整队入城,分兵接管官仓、兵械库与府衙。入城之后严申军纪,士兵列队而行,秋毫无犯,不许闯入民宅,不许向民间索取一粒米一文钱。 江浦的清军,比起六合更加不堪。守将听闻六合不战而降、义军骑兵滚滚而来的消息,心中魂飞魄散,连夜带着两百多残兵弃城,慌慌张张向着扬州方向仓皇逃窜。逃跑之时人心大乱,行色仓促至极,连府衙案几上存放的官印、户籍文书、往来卷宗,都全然遗忘,丢在了房中。 萧凛当即派出一支骑兵衔尾追击,一路追逐十余里。这两百多溃兵早已全无斗志,大半在旷野之上被冲散,四处亡命奔逃,只有一小部分残兵败将,历尽狼狈,侥幸逃进了扬州城内。 一路推进太过顺遂,可这份顺利,反倒让萧凛心中的警惕愈发浓重。 江北不是没有仗可以打,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早已被清廷经年累月的横征暴敛折腾得苦不堪言。年年摊派下来的漕粮,层层加码的盐课,还有无休止的徭役、河工,一副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普通乡民的肩头。这么多年兵连祸结,各路官军来去,每一次受苦受难的都是底层百姓。 所以,寻常乡民远远望见盔甲鲜明的队伍,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期盼王师,而是慌忙关上家门,收拾家中细软,扶老携幼躲进地窖、柴房,唯恐又来一拨兵卒掠夺骚扰。 副官策马来到萧凛身侧,压低声音,满脸忧虑地说道:“将军,此地百姓,惧怕我们,甚至胜过惧怕清军。” 萧凛骑在马上,目光望向远处那些炊烟寥落的村落,微微颔首。他心里清楚,光靠刀枪可以夺下城池,却夺不来人心。 随即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军中文书吏员,带着大批抄写完毕的安民告示,分赴四方。告示张贴在村口老槐树的树干上、庙宇的斑驳墙面、渡口的牌坊石柱之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义军到此,不强行征粮,不胡乱抓丁,不劫掠民间财物,敢有士卒扰民,一律军法处置。 可白纸黑字贴在各处村口,乡间百姓心中依旧满是疑虑。多年受骗,他们不敢轻易相信纸上的承诺,依旧闭门不出,远远躲避。 一位世代以摆渡为生的老船夫,打破了这层坚冰。义军趁着夜色渡江的那个晚上,他就守在江边滩涂,躲在芦苇丛之中冷眼旁观。别的百姓慌慌张张四散逃难,唯独他留了下来,亲眼看见一队队义军士兵登岸之后,严守纪律,不曾抢夺民间一物,不曾欺凌江边百姓。 心中动摇之下,他主动寻到义军营帐,愿意充当义军向导。 “若是要往六合乡间去,可走东边那条土路。道路泥泞难行,却能够绕开清军遗留下来的暗哨与土堡。”老船夫脸上沟壑纵横,声音沙哑。 萧凛望着眼前饱经风霜的老人,没有空口许诺金银赏赐,只是当即吩咐手下,打开六合官仓。仓中堆积着数百石去年官府强征上来的漕粮,颗粒完好,分毫未曾动用。他请老船夫回到周边乡里,把消息传出去,叫受苦的百姓可以前来官仓领粮。 老船夫愣了片刻,便依言奔走四乡传话。 不多时,附近村落的老老少少,半信半疑,拖家带口,慢慢聚集到粮仓门外。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一双双眼睛,怯生生望着站在粮仓台阶之上的义军将领。 萧凛立于粮仓门前,迎着围拢过来的一众百姓,高声开口,声音传遍人群:“这些仓中粮食,本就是从民间百姓手中征缴而来。今日,便还给辛辛苦苦种田的人。” 那一日子时,六合城外粮仓之前,不少受尽饥寒的普通百姓领到属于自己的口粮。捧着手中的粮食,不少人眼圈泛红,不由得潸然落泪。人心,就这样一点一滴,慢慢向着义军倾斜过来。 之后一段时间,麾下游骑四处出动,追剿几股溃散的小股清军,拔除好几处偏远的清军小型据点土堡。 勒保退守扬州之后,已经把手上尚且能够调动的残兵,尽数收拢,全部龟缩进扬州城池之内固守。江北大片旷野,顿时兵力空虚,义军三千骑兵得以在平原之上往来驰骋,四处震慑地方。 可萧凛心中十分清醒,江北远远谈不上平定。清军的主力依旧盘踞扬州城内,勒保手中尚有七八千残兵。虽说经过接连大败,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可依旧保有一战之力,这座孤城就如同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江北腹地。 他回到营帐之内,案上铺开纸笔,就着帐内摇曳的牛油烛光,把自己对江北全局局势的判断、眼下的利弊、潜藏的隐患,洋洋洒洒写成一封长信。书信封妥之后,交由军中快马信使,连夜启程,先送往孙石的苏南大营。 孙石读完萧凛送来的书信,对于江北的局势心中了然,并不擅自决断,转手将原信派人快马递往江宁,递交到总帅李刚的案头。 江宁总督衙署,灯火彻夜不熄。李刚伏案读完整封书信,指尖在信纸之上轻轻摩挲,沉思良久,提笔,只在信的末尾,添了短短一行字:江北之事,不急。先把江南稳住。 信使带着批复,又马不停蹄折返江北。 孙石捧着李刚批注过的书信,反复咀嚼这短短一句话,心中读懂了总帅深远的战略考量。 江南财赋繁盛,府城林立,人口稠密,乃是义军真正的根基所在。江北,不过是向外延伸出去的枝叶。根基若是不稳,就算枝叶再怎么繁茂葱郁,终究如同浮萍,难以长久立足。当务之急,是彻底消化苏南,拿下苏州、杭州,把江南牢牢攥在手里。 只是,高高在上的高层将帅能够看透这般宏大的谋划,江北大地上普通挣扎求生的百姓,却无从知晓这盘天下大局。 这一日,有一位衣衫打满补丁的老汉,独自一人,徒步跋涉数十里,从六合乡间一路来到义军营盘。穿过营门,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萧凛的面前,尘土沾满他的裤脚。 “官爷,能不能把清军全部赶跑?”老汉抬起头,满脸风霜,声音带着颤抖,“我们耕种的田地,大半都掌控在大户乡绅手里。若是你们来了,田地能不能还给我们这些种地过日子的农人?” 这个问题,沉甸甸压在现场所有人的心头。 萧凛连忙俯身,伸出双手,将老汉搀扶起来。他望着眼前饱经苦难的乡民,神色郑重,缓缓说道:“可以。等到天下彻底安定,田地,终究会回到耕种它的百姓手上。” 老汉听完,深深叩首,没有再多言语,便转身,一步一步徒步离去。 可他抛出来的这一桩天大的难题,却长久萦绕在萧凛的心头,挥之不去。 分田清产,关乎万千士绅的身家性命,关乎整个天下的秩序,绝非前线领兵打仗的一员武将,便可以随口决断、轻易许诺拍板的大事。 他心中明白,在遥远的江宁总督衙署之内,李刚,正和一众幕僚、政务司的官吏,为这类关乎天下万民生计的沉重难题,彻夜思虑谋划。 江北旷野之上,一座座义军临时营盘,正在逐步搭建起来。一道道壕沟向外延伸,拒马、鹿砦、简易炮位层层布设。大营的方向,全部遥遥指向扬州。 勒保困守孤城,内外水路陆路尽数被隔绝,求援无路,补给断绝。 一面是义军骑兵虎视眈眈,一面是城内粮草日渐消耗,军心人心摇摇欲坠。 一场漫长而沉闷的对峙,就此在江北拉开序幕。而真正决定江淮命运的博弈,依旧还在江南的土地之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