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迈步走向大车店的厚毡门帘,右手轻轻按在怀中的墨玉佩上。
怀里的墨玉与车座上的星宿铜镜遥相呼应,西方的黑戈壁方向,一股苍凉凶戾的地脉暗流,正在无声无息地翻滚汇聚。 老胡将车钥匙揣进兜里,跟胖子左右并排走上来,雪莉杨拉着阿香的手紧随其后。 胖子抬起穿着翻毛皮手套的大手,一把掀开沉甸甸的油毡门帘。 热气混合着滚烫的羊膻味、旱烟味和炖酸菜的酸气,呼的一下扑面而来。 大车店屋里很宽敞,地下铺着粗粝的黄土夯泥,屋中央立着一口用汽油桶改造成的大铁皮炉子,烟囱穿过泥房顶,炉膛烧得通红,上面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花花的羊肉清汤。 周围摆着七八张粗木方桌,坐着十几个跑长途的长途货车司机和几个裹着老羊皮袄的本地贩皮客,都在大口就着大葱嚼着干饼、吸溜着滚烫的羊汤。 众人一进门,屋里原本吵吵嚷嚷的划拳声突然停顿了一下。 林峰身材修长挺拔,一身黑色厚呢大衣纤尘不染,步履沉稳如岳。身后老胡和胖子腰间鼓鼓囊囊,透出一股军伍汉子的彪悍气势,再加上英气干练的雪莉杨和玉雕般玲珑的阿香,跟这间粗粝的大车店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货车司机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探究,低头接着吃喝,不敢随便搭腔。 胖子走上前,大马金刀地找了一张靠炉子的大方桌,把身上的水壶往桌角一搁,扯开大嗓门喊道:“掌柜的!先上一盆羊杂碎,切五斤肥瘦相间的羊排,再来十个死面烤饼,滚水倒满!” “得嘞!贵客稍等,马上就来!” 围着油腻白围裙的掌柜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手脚麻利地捞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切得四四方方码在大瓷盘里,端上了桌。 雪莉杨取出一小包随身带的消毒纸巾,给阿香擦了擦手,又盛了一小碗清亮无油的羊汤放在阿香面前。 老胡拿起一个热腾腾的烤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峰:“老林,趁热垫垫肚子。出了张家口,往西走全是这种大车店,等进了阿拉善盟的腾格里沙漠边缘,连口热水都不好寻摸。” 林峰接过烤饼,神色平静地咬了一口。 粗面很扎实,带着浓郁的麦香和焦香味。 热腾腾的羊肉入肚,真火金丹自发转动,瞬间把食物里的热力化作精纯的血气,散入经络之中。 这时,旁边邻桌一个穿厚羊皮袄、胡子拉碴的老汉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转头打量着老胡和胖子,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主动搭话:“几位同志,看你们开着两辆带军绿色铁架子的大吉普,顺着国道往西赶,这是打算去哪儿公干啊?” 老胡转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情和善地递过去一根大前门香烟:“老哥,我们是地勘局的后勤队伍,去额济纳旗做矿产摸底排查。看老哥这身打扮,是在黑戈壁跑单帮收骆驼毛的老行家吧?” 老汉接过香烟别在耳朵上,听见“额济纳旗”四个字,脸上的皱纹猛地挤在了一起,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额济纳旗?”老汉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几位同志,听老汉一句劝。要是去旗府镇上办差,那倒无妨。要是往黑戈壁深处的红砂滩或者黑水城遗址那边走,你们趁早掉头打道回府!” 胖子正嚼着一块炖得软烂的羊筋,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把嘴里的骨头吐在桌沿上:“老头,这话怎么说的?黑戈壁难不成还能塌了天?咱们手里有单位开的正规通行证,油料给养全足,还能叫两座沙丘给挡住了?” 老汉叹了口气,把旱烟袋重新插进腰带里:“同志,沙丘算个球!黑戈壁最近半个月出了大邪门了!连阿拉善左旗的驻军哨卡都往前压了三十里!” 老胡眼神微微一敛,给老汉倒了半碗热腾腾的浓羊汤:“老哥,仔细讲讲,出什么邪门事了?” 老汉端起热汤喝了一大口,脸色凝重得像是抹了一层灰: “就在半个月前,额济纳旗往西一百多里的古河道边上,突然刮了一场没日没夜的黑毛风。风停之后,戈壁滩上平白无故陷下去一个深不见底的沙海大漏斗!当地有两个牧民骑着骆驼去找走失的羊羔子,结果人没出来,骆驼倒跑回来了两具骨架子!” “骨架子?”雪莉杨柳眉微蹙,轻声追问,“是被狼群啃食的?” “哪有那么整齐的狼啃!”老汉一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骆驼身上的肉一丁点没少,皮毛也完好无损,但里头的骨髓和全身的血,全被抽得干干净净!骨头变成了焦黑色的脆渣子,用手轻轻一捏就化成黑灰!村里的萨满老神汉偷偷去瞅了一眼,回来说那坑里头埋着西夏国吃人的地龙老妖,谁靠近就吸谁的魂!” 焦黑骨架,抽干血髓。 这描述,与之前在潘家园大金牙铺子里,甘肃武威老客马进仓交代的完全吻合! 老胡和胖子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林峰坐在木凳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天眼金瞳微微转动。 老汉身上缠绕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灰黑色阴煞,显然是最近几天刚刚靠近过黑戈壁外围,沾染上了地底渗透出来的死气。 这种死气带着深沉的阴火热毒,正是西夏不死阴木吸收了地脉阴火后散发出的异象。 “老哥,多谢提醒,我们办差会有分寸。”老胡没有多做辩解,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塞在老汉手里。 老汉接过烟,连连作揖,也不再多劝,吃完自己的杂碎面便匆匆起身结账离去。 吃过午饭,加满油料。 两辆北京吉普再次轰鸣着驶上黄土公路。 越往西行,沿途的积雪逐渐消融,平整的草原变成了漫无边际的灰褐色砂石戈壁,红褐色的雅丹风蚀土丘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起伏连绵。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如血般猩红的晚霞。 夜里九点多,车队驶入了一座名为巴彦浩特的边陲小镇。 这是进入沙漠前最后的补给重镇。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全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砖瓦平房,冬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卷着碎石子砸在车窗铁皮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老胡将车开进了镇上一家挂着“国营第二招待所”牌子的院子里。 停稳车,众人拎着随身行囊下了车。 招待所值班的是个裹着厚大氅的中年妇女,查验了老胡递过去的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便麻利地给开了两间连着的大通铺平房。 平房里生着土炕,炕烧得滚烫。 胖子把身上的武装带和棉大衣甩在木架上,一头栽在炕沿上伸了个懒腰:“哎哟……这一路颠簸,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老林,老汉说的那焦黑骆驼骨,八成就是咱们要找的黑水城地宫漏气了。” 老胡关紧木门,拉上碎花布窗帘,从行李包里取出那面西夏黑水镇魂古镜。 古镜放在木桌上的刹那。 呼! 窗外原本呼啸平缓的夜风突然变了调门,发出一阵类似于野兽低吼般的呜咽尖啸。 桌上的青铜古镜背面,二十八星宿的刻痕突然泛起一层极其诡异的暗红色血光! 一直安静坐在床边的阿香,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伸出小手死死拽住了雪莉杨的衣角,声音发颤地指向窗外正西方的夜空: “林大哥……杨姐姐……风里头……有好多红色的蛇在飞……它们顺着地底下一条条大水管子……往咱们这边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