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朝着那道暗色轮廓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脚下的地面从暗红色的碎石慢慢变成了暗灰色的硬土,硬度大了很多,踩上去不再有那种细微的下陷感。
他走上一道缓坡,站在坡顶往前看。
那道轮廓线正在变得清晰——是一排倒塌的建筑物残骸,像是某种大型建筑的骨架被时间和能量侵蚀过后剩下的部分,钢筋裸露在外,表面覆着一层暗紫色的藤蔓。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腰间的卫星电话忽然震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周局长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情况恶化,速回电。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周局长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周局长身上听到过的急促感。
建军,你那边怎么样?
我正在往里走。
你听我说——外面出大事了。今天上午,七个省同时出现大规模爆发。不是以前那种零散发病,是同时爆发,像是一夜之间所有潜伏期的人都到了临界点。
李建军握着卫星电话站在原地,目光还看着远处那排建筑物残骸。
多少人?
初步统计,确诊感染已经超过五万人。而且速度在加快,我们估计,到今天晚上这个数字可能翻倍。
李建军的手指在电话外壳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隔离区那边呢?
矿区沿线的隔离点已经满了,第一批五百人刚转运完,第二批就在路上了。但问题是,我们封不住扩散源头了。那些感染者发病的地点太分散,根本做不到完全封锁。
周局长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社会已经开始出现动荡了。今天下午,两个省会城市发生了恐慌性抢购,超市货架被搬空了。还有,有人开始往城外跑,高速路堵了上百公里。
李建军站在那道缓坡顶部,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暗灰色的硬土上。
京城那边呢?
京城还好。林老爷子亲自坐镇,龙盾的人封锁了林氏总部附近三个街区。但其他地方管不住了。上面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军队开始进驻重点城市。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周局,你们现在在哪开会?
我在隔离区的值班室。林老爷子、林正业,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正在视频连线。我刚才跟他们说了你在秘境里的事。林老爷子说——让你继续走。外面的事,他们来想办法。
李建军正要挂电话,周局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建军,林老爷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那个世界里面的事,只有你能处理。外面的事,他能撑多久就撑多久。你不用急着回来。
李建军握着电话,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远处那排建筑物残骸在暗淡的光线里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我知道了。告诉他们,我会尽快找到办法关上门。
他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重新塞回背包里,沿着坡面继续往下走。
他刚走出大约几十步,前方那排建筑物残骸中间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盏小灯。
李建军停了一下,看着那点光亮的方向,然后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排建筑物残骸比远看的时候更破败。
墙壁上的砖石已经大面积剥落,钢筋扭曲着从混凝土里伸出来,表面爬满了那种暗紫色藤蔓。
藤蔓在接触到他的脚步声引起的震动时,会微微地向内收缩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穿过两堵倒塌的墙壁之间的缝隙,走进了一片相对完整的空间。
那是一个像是院子又像是大厅的地方,四面残墙围出一个大约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这片区域中央的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袍,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那光跟他在隧道石壁画像上看到的完全一致——一种温润的、像是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光,覆盖在整个人形轮廓的表面,既不刺眼也不暗淡,刚好能让人看清他的存在。
李建军在那个空间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你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残墙之间回荡了一下。
那个人影没有转身,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听到的说话声。
你来了。
你认识我?
那个人影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大约三十多岁,五官轮廓清晰,脸上没有任何伤痕或变异,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像刚刚沐浴过一样。
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颜色,瞳孔深褐色,带着一点温和的光。
但李建军注意到了一件事——他裸露在长袍外面的手背上,有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像是某种符号沿着血管走了一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不认识你。他说,但我记得你身上的气息。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那片残墙围成的空间中央,距离那个人大约五六步远。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思考了片刻。
我叫林远山。
你是守门人?
林远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极浅的水波在湖面上轻轻漾开又消失了。
守门人是一个职位。我做了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看着那些暗色纹路。
我当年跟你一样,从外面的世界走进来。进来的时候带着一把钥匙——就是你手里这把。但我进来之后,没能找到出去的那把钥匙。所以我就留下来了,守着这道门,不让门那边的东西太多地渗出去。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刃:你说这把短刃是进来的钥匙。
是的。
出去的钥匙在哪里?
林远山抬起手,指向远方。那个方向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
在秘境的最深处。一把跟我手里这把完全一样的短刃,反着拿的。
反着拿的?
刀尖朝上,握柄朝下。那一边的钥匙是颠倒的。就像这个世界的规律跟你们那边是颠倒的一样。
李建军把短刃收起来别在腰后,看着面前的林远山。
我进来是为了关上那道裂缝。你是守门人,你应该知道怎么关上它。
林远山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怎么关上它。但关门的动作,需要两个人在门的两侧同时完成。我现在在门里面,外面还需要一个人。你来了,你就是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