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沾着红油的破纸团。
在昂贵的骨瓷碗里慢慢散开。
劣质的纸浆吸饱了滚烫的牛油汤汁。变成一滩油乎乎的烂泥。红色的辣油顺着碗壁往下滴。
包厢两扇厚重的隔音木门。
“砰!”
被人从外面狠狠拽上。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墙皮簌簌直掉。几块白灰落在红木地脚线上。
把顾纵那身刺鼻的硝烟味和泥土腥气。彻底关在了门外。
黄铜门把手还在微微发颤。
包厢里死寂无声。
铜锅底下的固体酒精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疯狂舔舐着锅底。
咕嘟咕嘟。红油翻滚的气泡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钱东明站在红木圆桌前。
两百斤的肥肉剧烈抖动。白衬衫被崩得紧紧的,腹部的纽扣快要脱线。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转瞬又涨成了一块发紫的猪肝。
死死盯着碗里那团脏纸。眼角抽搐。
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
狠狠磕在玻璃转盘上。
“当。”
一声脆响。钢化玻璃表面砸出了一道细微的白痕。
他混迹京城商圈二十年。见惯了地方官的阿谀奉承。
从来都是他拿钱砸别人的脸。
今天。被一个带着泥巴的基层局长,拿着擦过红油的废纸砸在饭碗里。
“钱总……”
旁边的西装助理咽了口干沫。声音打飘。
双腿软得像面条。靠着椅背才勉强站稳。
钱东明没理他。
胸膛像拉破的旧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慢慢伸出胖手。端起那碗飘着辣油的烂纸。
手腕猛地一掀。
“哗啦!”
骨瓷碗砸在手工羊毛地毯上。四分五裂。
瓷片乱飞。溅起的红汤弄脏了他高定的意大利皮鞋。
锃亮的黑色鞋面上一片狼藉。散发着花椒的刺鼻味。
“好。好得很。”
钱东明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肥肉扭曲成一团。
他不玩刀。不碰枪。
资本家杀人,从来不见血。
第二天。上午十点。
凯悦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透进一丝秋日的阳光。
套房里没有火锅味。只有浓郁的现磨黑咖啡苦涩气味。
中央空调开到了最低的十六度。冷风呼呼直吹。
八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的精英律师。
围着宽大的真皮沙发。
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七八台轻薄的苹果笔记本电脑。
银色的外壳反着冷光。
键盘轴体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嗒嗒嗒。”
像一排排冰冷的机枪。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屠杀。
他们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法律条文和企业征信系统。
钱东明穿着藏青色的真丝睡衣。
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他站在落地窗边。低头俯瞰着楼下像火柴盒一样大小的青莽县建筑。
“钱总,查到了。”
主辩律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手指点在屏幕上。
转过电脑屏幕。界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债务代码。
“天盛集团四年前,在南江省有一笔八千万的重型采掘设备抵押贷款。”
律师的语速极快。透着机器般的精准。
“债务没有结清。是个烂尾合同。担保方正是南郊矿山的运营主体。”
“矿山虽然被省高院强制收归国有。但历史债务的法律实体还在。”
钱东明转过身。
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阴冷的笑。
脸颊上的横肉跟着扯动。露出一口被雪茄熏黄的牙齿。
“走南江省高院的程序。”
他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舌根发麻。
“拿我名下的风投公司做担保。买下这笔不良债权。”
钱东明看着律师。吐出几个字。
“申请跨省财产保全。”
这就是阳谋。
顾纵能端掉天盛集团的黑道底子。能把那些提着砍刀的混混送进监狱。
但他防不住这些白纸黑字的经济烂账。
资本的运作,永远比子弹更隐蔽,更致命。
律师团利用这个陈年债务漏洞。
直接绕开云海省的司法系统。把保全材料递交给了外省法院。
异地冻结。合法合规。
一套程序走下来。直接切断了矿山的供血大动脉。
下午两点。
青莽县南郊矿区。财务室。
窗外的挖掘机发出轰鸣。柴油味飘进屋里。
出纳小张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后台系统。
右手握着鼠标。食指点了三下。网页刷新。
原本账面上,昨天刚划拨下来的三千万开拔费和工资款。
还在。
但旁边,突然多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图标。
方方正正。刺眼无比。
只有两个字。
“冻结”。
小张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秋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他打了个冷战。脖子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