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春耕如火如荼,陈家湾也忙起来了。
收豆子,种麦子,育稻秧,育红薯苗,样样都赶着节气走,误一天便差一截。 黑土坪上,先前种了一季越冬的豆子,如今可以割了。 豆荚鼓鼓囊囊,剥开来,里头的豆粒圆滚滚的。 村里人收割归仓,割下来的豆秆扎成捆,码在晒谷场上晾着。 晾了几日,豆荚干透了,拿连枷拍打,豆粒便从荚里蹦出来,黄澄澄地铺了一地。 收完了豆子,余下的豆秆一把火烧了荒,黑灰翻进土里,算是还了地。 豆子收了,地翻了,接下来种什么,村里却出了分歧。 黑土坪那一千亩旱地,经这一年多的养息,地力渐厚,已算是中田了。 青壮们倒是想种红薯,产量高,去年钦差大人来按市价的二倍收购,一亩地便是好几两银子的进项。 要是今年还按这个路子走,又是一笔丰厚的收入。 有那脑子活泛的,已经算过账了,一千亩全种上,收个两万石,二倍市价一卖,全村能分多少银子,算得眼睛都亮了。 老把式们不干,他们还是想种麦子。 种麦子已经是陈家湾人祖祖辈辈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旱地不种麦,心里始终不踏实。 哪怕红薯收成再高,收益再厚,他们也想稳稳当当种上麦子,至少要把大部分田地留给麦子,守着祖辈传下的根基。 杨老汉蹲在地头,拿手捏了一把翻上来的土,攥了攥,又松开,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难得有这么一大片旱地,这土种麦正好。麦子磨了面,蒸馒头,擀面条,包饺子,烙饼,哪样离得了?种红薯?红薯能包饺子么?” 旁边几个老把式纷纷点头。 可年轻人不这么想,“去年分银子,红薯占了大头,也没见谁嫌银子扎手。” 两下里谁也说不服谁。 商量来商量去,僵持不下,眼看要耽误了农时,这日到底把徐青青请来了。 老族长家的院子里早早便聚满了人,各小队的队长,各家主事人一个不落,众人围坐一处,院里气氛略显凝重。 讨论这一千亩地要种什么,如何种,关乎全村人一年的生计,这便是村里的头等大事了。 老族长陈常福坐在上首,拄着拐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急着开口。 徐青青抽出时间过来了。进了院子,老族长招呼她坐到旁边来,文元上前倒了碗茶。 青青接了茶,没急着喝,先听众人把话说完。 老族长陈常福开了口:“青娘,你有见识,你给出出主意,看这片旱地应该种什么。” 徐青青端着茶碗想了想,“麦子是一定要种的。 抛开旁的不谈,自家总是要吃的。馒头、饼、面条、饺子,这是祖辈的习惯,谁能忍住不吃?过年过节总要吃饺子吧。” 院子里一阵嘿嘿笑声。 族老陈常寿接了话:“那倒是。虽说能填饱肚子,吃什么都行,可咱们村的人,从骨子里就爱吃面食,顿顿吃米饭,总觉着吃不痛快。” 院子里纷纷点头。 徐青青接着说:“咱们村的麦种好,又会种,去年亩产就有二石,今年再种肯定更稳。麦子至少要种一半,不然不够吃。 再说红薯,去年试种下来,黑土坪的收成比丰登台坡地还要低一些。 黑土坪的土粘性大,透气性不足,本身其实并不太适宜种植红薯,产量难免受限。” “另外还有一样,得想到前头。” 她看了众人一眼,提醒道:“去年那百万斤红薯撒出去,据我所知,今年南北各地都在大范围种植红薯,都指望这个能解粮荒之困。 等到收成之时,红薯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想再卖上去年那般高价,根本是难如登天。收下的红薯,最后多半只能当作口粮,实在没有必要再种太多。” 院子里各人若有所思。 陈明青拿手摩挲着膝盖,想了片刻,点了点头:“青娘说得在理。去年红薯稀罕,今年到处都种,便不稀奇了。” 有那方才算账算得眼睛发亮的后生,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 陈常寿又问:“青娘,那你说红薯怎么种,种多少?” 徐青青说:“还跟去年一样,丰登台的坡地都种上,百来亩地,出产两千石上下。 村里吃够够的。吃不完的做成红薯干,红薯粉储着也行。 家家也能换换花样,整日里都是米饭饺子的,也腻味不是?” 院子里笑成一片。 有人喊了一嗓子:“天天吃饺子还嫌腻,咱倒是想吃得起啊!” 等笑声渐渐低了,陈明青又问:“那黑土坪这季就全种麦子?” 徐青青摇了摇头:“朱颜坡上正育着红薯苗,另外,我还打算试种两种新作物,也是旱地作物,脾性、产量还不明了。 我这边能出的种苗也不多,黑土坪也可以试种些,不宜太多,一两百亩就够了。” 院子里静了一静,众人互相看看。有人忍不住问:“新作物?什么新作物?” “一种叫土豆,一种叫玉米。”徐青青说,“都是从外头寻来的种,看着都能吃,可到底在咱们这儿能长成什么样,还得试了才知道。所以不多,先种一两百亩试试水。” 老族长捋着胡子想了想,看了看院子里的人:“你们说呢?” 陈常寿先表了态:“种!怎么不种?青娘说试,那就试。一两百亩不多,赔了也就是赔些力气。” 几个老把式对视了一眼,也点了头。 杨老汉说:“青娘你说这新鲜作物咋种,我们这些老家伙盯着,出不了岔子。 那八百亩麦田,让年轻人去折腾,折腾坏了,让他们顿顿都吃红薯去。” 众人都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陈常福拿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麦子种八百亩,新作物试种二百亩。红薯还是丰登台坡地上种。 各家回去准备,该浸种的浸种,该整地的整地。过几日下了雨,地里有墒了,便动手。” 这事就算定下了。 村里准备麦子下种,黑土坪八百亩种麦,两百亩试种土豆和玉米。 徐青青那边准备的新苗种,过几日便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