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钦差大人,宿州府衙上下俱是松了一口气。
以这位的名声,原以为就算不治罪,也要被扒一层官皮,至少官降两级。 谁知竟轻飘飘地被抹了过去,还调了一批救命粮来。 又应下会想办法筹措明年春耕的粮种,让他们安抚好百姓,维稳治安。 几个同知从城门外回来,一路走一路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位同知抹了把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忍不住低声感慨:“还是钦差面子大,他一来,便求来了赈济。” 周知府走在前面,听了这话,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以为是上头拨下来的?朝廷的赈济,咱们都等了多久了,至今连个准信都没有。这些粮,都是这位靖王世子自家的家底。” 那同知脚下一顿,愣住了:“自家的?” “他在江南筹的粮,从自己兜里掏的银子。你不知道?” 周知府从袖中抽出一份粮册,翻给他看。 “这批红薯和稻谷,一石一石都是他带来的。朝廷的批复还没影呢,他这是拿自己的家底,填朝廷的窟窿。” 几位同知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到衙门,几人看着府仓门前那一队已经空了的粮车,神色复杂。 知府把袖子拢了拢,轻声道: “咱们府库是空的,县库也是空的,能撑到今天,一靠我硬着头皮开了常平仓,二靠厚着脸皮找地主大户们东拼西凑。 可说到底,那些粮食能吃几日? 若不是这位钦差把自己的家底填了进来,宿州这个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我为官几十载,钦差也见过几位,有走过场的,有挑刺的,有镀了金便走的,也见过把赈灾银子往自己兜里揣的。 唯有此人,躬身任事,实心济民。一片赤诚为黎庶,当真不负钦差之重托!”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一番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几位同知站在他身后,都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周知府也不知道今日因何感慨万千,许是年纪大了,许是终于见到了苦等的粮车来,心里那根弦一松,话便不由自主地多了出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几位同知,脸上的笑淡下去,露出几分疲态来: “宿州这场大灾,我这官途,怕是难顺了。折子递上去,不追究便罢,真要追究,这一任上恐怕就要退了。” 几位同知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可话说回来,退便退了。”周知府把粮册往袖中一拢,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我在这任上一天,就得把治下的百姓顾好一天。 钦差大人把自己的家底都填进来了,咱们要是连眼前这点事都办不好,有什么脸面站在这府衙门口?” 宿州知府这番评价,萧珩自然无从知晓。 离开宿州后,他便一路马不停蹄,赶赴亳州。 这一路走得不快,每过一处县镇,他都要停下来,召见当地官员,巡看受灾的村庄,督促官府做好灾后救助、房屋加固、田地补种。 亳州南边的灾情更为糟糕。 雨势不及宿州那么大,持续的时间也没那么长,稻子倒是抢收了不少,可都是半瘪的,粒粒干瘦,磨出来的米碎了一半。 这边河道纵横复杂,多处河堤溃决,洪水退去后,田地被冲出一道道深沟,肥沃的表土全被冲走,剩下的全是沙碛子,踩上去陷脚。 冬荞麦没法种植,补种也来不及了。 去年亳州便遭遇水患,官府根本没有存粮,县衙的粮仓空得能跑老鼠,就连常平仓里都找不出来一粒粮食。 萧珩手里有当初从陈家湾兑来的六千石红薯、三千石麦种和高产稻种,还有从江南、荆州等地收购的粮食。 粮种他暂时没动,那是明年春耕的命根子,动了,明年拿什么种? 其余的粮食,也只能一路巡看一路散,走一路散一路,每到一处便拨一批,先让眼前这些人活下来。 到了亳州府城谯城,总算有了点儿好消息。 亳州北边多是种麦,麦子熟得早,早早便收了,还算有点底子。 随行的书办拿着册子算了算,甲三过来低声禀报:“主子,之前收购的粮食,除了粮种……都散完了。” 萧珩半晌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