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色硬币在指关节间翻转出一圈残影。
陆渊靠着纯白色的车厢舱壁,满是血污的脸上挂着个混不吝的笑。他没去管林清寒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随手把硬币往上一抛,又稳稳接在掌心。 林清寒没有接茬。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渊,极寒本源不受控制地顺着军靴往外溢。纯白色的医疗舱地板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霜。 “主核的判定是绝对的。” 林清寒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靳寒的心脏在北三环地下十五米处停止跳动,高维法则全部逸散。长藤资本的董事权限已被天网强行注销。燕京现在由总参谋部和特别行动组全面接管。不存在你说的例外。” 陆渊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扯动了左肩的贯穿伤,他疼得咧开嘴,吸了口冷气。 “林组长。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是不是脑子里全装的说明书?” 陆渊用左手撑着膝盖,把身体往前探了半尺。 “主核扫描的是活人。那要是那个姓靳的,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呢?” 林清寒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燕京的总参谋部,被人当猴耍了。” 陆渊指了指林清寒口袋里那张催款单。 “刚才在粉碎池,那张单子上靳寒的名字为什么会变成乱码?因为天网底层的死当催收机制,找不到一个合法的活体来签收。但这笔三十万的烂账,又实打实地挂在燕京的账面上。” 陆渊把硬币捏在指尖。 “你们只看到了靳寒变轨去了北三环,以为他要在那里搞同化仪式。可你们根本没查过,他胸口嵌着的那块补天印主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林清寒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制服的边缘。 补天印。那是天网物理控制核心的象征。李国栋生前一直试图回收的东西。 陆渊把林清寒的动作尽收眼底。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这女人是个死脑筋,只认规则和主核。李国栋拿她当枪使,现在李国栋死了,她这把枪成了无主之物。燕京现在的局势绝对乱成了一锅粥,如果靳寒在北三环真的成了深渊的物理锚点,那这趟医疗列车开进总局,跟直接把菜端上桌没什么区别。 靳寒没死透。01号内鬼留下的那个补天印包装盒里,藏着的可是深渊同化体的触手。这孙子用自己的命格当了祭品,把三十万命格的烂账硬生生转成了深渊在燕京的合法提款机。 要想在燕京落地不被切片,就得把林清寒这套绝对理智的信仰给砸个稀巴烂。 “小鱼。” 陆渊没再看林清寒,转头摸了摸旁边小丫头的脑袋。 “告诉这位燕京来的大领导。刚才那个没脸的怪物化成黑水的时候,那条红线连去哪了?” 小鱼正抱着一根吃剩的半截火腿肠发呆。听到陆渊叫她,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了看林清寒,又转头看向车厢外飞速倒退的白色数据流。 “那条线好粗。比之前所有人都粗。” 小鱼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红线的一头在地上那滩水里,另一头往上走,一直连到了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底下。那个房子前面有两只大石头狮子。” 陆渊的后背离开了舱壁。 石头狮子。那是燕京北三环赵家祠堂的标志。 “听见没?” 陆渊看着林清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主核判定的死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赵家祠堂底下开了个宽带接口,正顺着那条红线往上抽高维数据呢。你现在把车开回总局,信不信刚下车就能碰见这孙子在你们食堂打饭?” 林清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她死死盯着陆渊,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算计。 “不可能。赵家祠堂周围已经布控了三级雷霆矩阵。没有任何高维波动能逃过主核的监控。” “那是以前。” 陆渊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的医疗舱外壳。 “现在,人家手里捏着三十万命格的坏账。这笔账是天网底层认的。靳寒只要不签收,他就是合法的债务人。天网的雷霆再厉害,它能劈合法的债务人吗?” 信息差的刀子,捅得又准又狠。 林清寒引以为傲的规则体系,在这个底层古董店老板面前,被拆得七零八落。 她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车厢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刘波躺在医疗舱里,营养液表面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你想怎么样。” 林清寒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被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防备。 陆渊咧开嘴。 “很简单。改签。” 他拍了拍那本《安平殡仪》正本。 “这趟车是医疗专线。病历本在我手里,我算是挂号的病人。按照天网医疗底层规则,病人有权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申请转去最近的安全网点。” “总局的特级收容区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拉倒吧。你们那儿现在估计连个干净的插座都找不出来。” 陆渊把硬币塞回口袋。 “去外城。七号稳定站。” 这是个十分冒险的决定。七号稳定站有长藤资本的检修后门,秦牧舟还在那里。既然北三环已经被渗透,燕京内城的防线基本成了一个筛子。去外城,利用长藤留下的旧图纸和检修后门,才能避开主核的瞎眼扫描。 林清寒没动。 “我没有权限更改医疗专线的目的地。这是底层死印锁定的路线。” “你有。” 陆渊盯着她制服领口那个银色的徽章。 “你是特别行动组代组长。S级冰系法师。你的极寒本源在天网主核里有最高级别的灾备豁免权。只要你在这本病历本上签个字,证明病人需要紧急降温处理,这趟车就能强行并轨。” 这不仅仅是在找后路。这是在逼林清寒站队。 只要她签了这个字,就等于背叛了主核的直接指令,彻底跟陆渊绑在了一条船上。 楚歌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他腿上的冰刚化开一点,这会儿正用破布搓着膝盖。 “老陆,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这儿都听见响了。你这是要拉着人家小姑娘陪咱们一起当黑户啊。” 陆渊没搭理他。 林清寒看着陆渊递过来的那本散发着红光的病历本。 她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亡命徒独有的野兽直觉。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里。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纯白色的车厢内炸开。 车窗外原本平稳流淌的白色数据流,像是被倒进了一大桶墨水。大片大片的紫黑色乱码顺着轨道的边缘疯狂向上蔓延。 整个医疗列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车身向右剧烈倾斜。 陆渊一把按住小鱼的肩膀,硬生生稳住身子。断掉的右腿撞在铁皮上,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楚歌整个人扑在医疗舱上,死死抱住边缘。 林清寒没废话,直接伸手按向控制台的红色权限按钮。 灰蓝色的冰系法则顺着她的掌心涌入控制台,试图强行冻结外围的乱码入侵。 滋啦! 一股黑烟从控制台的缝隙里喷了出来,直接把林清寒的手弹开。 控制台那块纯白色的显示屏上,闪烁出几行让人胃酸翻涌的血红色字体。 【检测到特级权限覆盖。】 【指令来源:Jc-S-01-教团暗桩。】 【医疗专线目的地已重置。】 【当前终点:燕京北三环,赵家祠堂地下二层。】 车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陆渊看着屏幕上那行红字,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 01号内鬼。 那块银色肩章明明已经被天罚雷霆劈碎了。wLY-0714也死透了。这指令是从哪来的? 脑子里的线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串联。 补天印! 靳寒! 三十万命格的坏账! 全连上了。 那个被劈碎的肩章,只是01号内鬼留在粉碎池的一个物理锚点。他真正的后门,一直藏在靳寒胸口的那块补天印主体里! 靳寒在北三环不仅没死,他利用这三十万烂账的回滚机制,直接把整个医疗列车的数据通道给截胡了。 “林组长。”陆渊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看来你不用纠结签不签字了。人家已经帮咱们选好坟地了。” 林清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引以为傲的S级权限,在01号内鬼的特级指令面前,就像个纸糊的玩具。天网主核的防御系统,真的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捅穿了。 “准备战斗。” 林清寒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反手从制服大腿侧边抽出一把银色的战术短刀,极寒本源在刀刃上附着出一层森白的霜气。 “打个屁。” 陆渊拖着断腿,单脚蹦到车门边上。 “这车已经并轨了。等门一开,外面绝对是那个姓靳的布置好的天罗地网。咱们这几个残废,加上一个昏迷的肉盾,出去就是给人送外卖。” 他把那本《安平殡仪》正本掏出来,左手上的灰黑色脉络再次暴起。 “楚歌,把你身上那些烂账因果全给我拿出来。有多少算多少!” 楚歌张了张嘴,随即咬了咬牙。 他从衣服内侧掏出一把沾着黑泥的源石结晶碎块,连同自己手指上的血,一股脑抹在旁边的铁皮上。 “流浪烂账,申请死当抵押!” 陆渊一把将正本按在那些烂账因果上。 这列车是天网底层的资产。01号内鬼能更改终点站,靠的是特级权限覆盖。 但旧物街的账本,玩的是破产清算! “债务人陆渊,申请暴力破产!” 陆渊眼底爬满血丝。 “把这辆医疗列车的车门,连同这笔三十万的坏账,一起打包抵押给江城地脉过载程序!” 轰! 在列车即将冲出数据通道的最后一秒,车厢侧面的生铁大门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那是天网底层规则与旧物街强行搭售协议产生的物理撕裂。 车门硬生生被这股不讲理的规则扯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狂风混合着浓烈的草莓味和下水道的恶臭,顺着门缝直接灌了进来。 外面的场景不是什么纯白色的数据流,而是一个巨大的、完全由青砖和生铁铸造的地下广场。 列车没有减速,带着巨大的惯性,一头撞碎了广场边缘的一根承重柱。 剧烈的颠簸中。 陆渊透过门缝,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 石碑底下,站着几百个穿着燕京军区第三机动队制服的士兵。 他们没有拿枪。 每个人的胸口,都破开了一个大洞。一根根紫黑色的触手从洞里钻出来,跟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黑色六芒星阵法连在一起。 而在阵法的最中心。 一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列车方向。 他手里捏着一个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金属魔方,胸口的衣服敞开着,露出一块镶嵌在皮肉里的玉色印章。 靳寒。 他没转头,只是侧了侧脸。 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树状静脉纹路。半边脸的皮肉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翻涌的乱码和红色的因果线。 “陆掌柜。” 靳寒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精英阶层的拿腔拿调,而是一种混合了几十个人声的重音。 “这三十万的账。我替你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