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涵的工棚里,挂着一件甲。
那件甲挂在梁上,用两根绳子吊着,底下垫了一块布。甲是旧的,肩上一个洞,洞口边上被人用火烧过,烧成黑的。
这件甲,她跟来的人说,死了三个人才回来的。
三个人?
第一个穿它的人,被捅穿了肩。第二个接过来,穿了两天,肩上的洞到心口。第三个,穿了一次,没穿第二次。
她把绳子一松,甲下来,落在布上,响了一声,响得挺闷。
所以我要做2.0。她说,2.0不是好看。2.0的意思是——它挨了一下,还能站。
甲2.0,改的是。
原来的甲,里面是,把人的纹和阵的纹连起来,连起来以后,人就不容易被走。可连起来,也有一样不好:人家打你,那一下会顺着往阵里传。
这回我在外头加一层。叶紫涵在一张纸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这一层,我叫它反弹层
反弹,怎么反弹?
它打进来,进到这一层,这一层不,这一层。她说,甩出去的路,跟它进来的路不一样。它进来是直的,出去是歪的。歪出去,它就找不着人。
做这一层,用了四个月。前三个月,全废了。
废的样子很难看:把甲片放进炉里,出来以后,甲片上长满了。刺扎手,扎一下就能把手扎出血。有人试穿,试穿到一半就开始挠,挠得脖子上全是红痕。
这东西不行。那试穿的年轻人说,穿着痒,痒得想死。
痒是排异。叶紫涵说,排异,说明它没跟甲。
那还试吗?
她说,你今天就穿一次,穿半天。半天以后,脱下来,我看看你身上。
试到第四个月,终于出了第一片的。
那片甲片,是她自己做的,做的时候熬了三夜,手上全是烫的痕。出炉那天,她把片贴在木板上,等凉,凉了以后,自己上手摸。
摸上去,它不刺,温的,有点像皮。
她把手拿开,又摸了一遍。
这个行。她说,这个行。
说完这句,她坐在凳子上,坐着坐着,把脸埋进手里。
旁边的人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可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做第二片。她说,照这个做。做十片。
甲2.0做出来,一共二十六件。每一件都要。试的法子是拿一根管子在甲上,捅到甲上,看甲怎么弹。
有一件弹得好,弹出去歪了三寸;有一件不弹,捅上去就破了个小口;还有一件,弹得,弹回来的时候撞在自己人身上,把人撞倒了。
这件不行。叶紫涵把撞人的那件挑出来,放到一边,活。太活,就不好管。我要的是——它挨打的时候听话。
二十六件里,合格的,十九件。不合格的七件,被她拿去,拆下来能用的料,再拼。
不合格的为什么不扔?有人问。
扔了,就少七件。她说,拆了,能换上两三件。
探测器做便携,是另一件麻烦事。
原来的探测器,一台有半个人那么高,得放在架子上,还得有人看着。要带着走,就得。
缩不是把东西做小,是把东西。她把一台探测器拆成三块:一块听,一块算,一块。听的那块最小,能夹在腰带上;算的那块最难,比拳头大一点;答的那块最脆,一碰就坏。
答的这块,能不能不要?技术部的人问。
不能。她说,答,它就是个哑巴。哑巴听见了,也说不出来。
那就做两个。
做三个。她说,一个人身上带两个,坏一个还有一个。
便携版做出来,一个盒子,比巴掌大点,外壳是皮的,包在腰带上。用的时候,把它按开,等它,跳三下,就算通。
第一批做了一百二十个,够应急小队人手一个,还剩十几个。
剩下的给谁?
给医疗院。她说,他们也得出门。
灵纹本源库,是第三件。
那库里存的是——各个位面交上来的纹样本、净化过的料、还有一批老东西:从古阵上拆下来的纹片,一片一片收在匣子里。
库里最怕的就是。渗进来一点,整匣子就废,废了以后不能扔,得,烧要一次烧透,烧不透就。
去年渗过一回。管库的老头说,那一回,废了十一匣。
十一条命的东西。叶紫涵说,就这么废了。
不废,还能怎么办?
加装置。她说,我要在库里加一套。
加这套东西,最得罪人。
因为要加,就得。停库,就是不进不出,所有位面交上来的东西,都得。等多久?她算的是四十天。
四十天,我们那边的活就停了。一个位面来的使者说。
停四十天,总比废十一匣强。
那是你们废的,不是我们。
下回废的,可能是你们的。
那使者不说话了。
装置是装进去的,装在库的——库里有三层,最底一层是空的,空的就拿来放。净的法子很简单:库里抽成,死气不流,渗进来的东西就不动;再用一块的石头,把那一层慢慢一遍,吸出来的东西,走另一条管子,进一个封着的炉。
第一回试运行,差点出事。
开炉那一下,炉口了一下,喷出来的是一股白的东西,白的东西落在墙上,墙就了一块。
管库的老头当场扑过去,拿一块干布把墙那块按住,按住了以后,人整个都在抖。
关了!叶紫涵喊,关炉!
关炉的时候,有个学徒的手慢了半息,被那股白气了一下手背。手背上立刻起了一片水泡,水泡是白的,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叶紫涵把他的手抓过来,按进一桶清水里,按了半炷香。
疼吗?
学徒说。
疼就对了。她说,疼,说明还是你的手。
那回以后,炉加了三道:一道是,开的时候只开一指宽;一道是,白气出来先过一层水;还有一道是人——炉前头永远站一个人,那人只有一个活儿,看见不对,就。
这个人,得是谁?有人问。
我来。叶紫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