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五分,雨越下越大。
法租界打浦桥往西,一座废弃多年的缫丝厂老弄堂处。
这里地势低洼,弄堂两侧的土墙早已剥落,露出了霉烂的木梁。
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散发着臭水沟的腐败味道。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特高课卡车冒着大雨,正艰难地在泥泞中倒车。
车轮在烂泥坑里空转,发动机嘶响,卡车怎么也爬不出去。
“八嘎!快推车!要是耽误了时辰,佐藤少佐会杀了我们!”
特高课一名曹长在雨里拼命推着车厢板,用日语大声呵斥着手下的便衣密探。
两名探子在泥水里手忙脚乱,肩膀顶住车轮轮轴,试图塞入两块碎木板来增加摩擦阻力。
就在此时,黑暗的弄堂两侧,几道模糊黑影鬼魅般闪了出来。
魏大勇身着一身粗布短衫,头戴拉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蒙着被雨水浸透的黑口罩,双手戴着粗糙黑棉布套。
他的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柄寒光闪烁德制勃朗宁手枪,枪口处加装了特制的黄铜消音器。
“动作利落点,全部做掉,速战速决!”
魏大勇用沙哑的声音低沉命令。
雨声盖住了几下短促枪响。推车的两名特高课密探先后栽进泥水洼里。
那名曹长刚要拔枪,魏大勇已经从车尾扑上去,用枪托砸中他的后颈。曹长倒在车轮边,没能喊出声。
驾驶室里的司机刚想踩油门,一名二处爆破手已经翻上车门,用铁棍别住了打滑的卡车前轮,用驳壳枪顶住对方的太阳穴,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特高课的转移小队很快没了动静,行动队员立即去清车轮、换衣帽。
“来两个人,把车轮后面的乱木清理掉,合力把车推出泥坑!”
魏大勇走到卡车后厢,拉开帆布一角,眼睛一下亮了:“立刻运回我们在法租界的安全仓库,连夜接上雷管,明晨三点,大桥见分晓!”
魏大勇把手按在木箱上,日文钢印硌着掌心。
这批炸药是日本人自己造的,日本人自己登记的,日本人自己连夜运出来的。
三个钟头以后它会把日本人的重炮送进黄浦江。
而账上写着:特高课佐藤健一,监守自盗。
魏大勇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他跟着那位督察办过四次事,每一次,倒下的都是敌人自己的人。他想不通那位督察是怎么算的,也不想想通,他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站在那个人对面。
当那辆满载着五十箱黑索金烈性炸药的卡车终于在夜色中驶离缫丝弄时,法租界的钟楼恰好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
深夜十一时半,参谋部机要室。
卫汉生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拿着派克钢笔,在文件上批阅着字迹。
桌上的红色防空机密电话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撕裂了机要室的死寂。
卫汉生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日军驻沪司令部机关长黑木少将震怒的咆哮声:“近卫中佐!立刻到四楼指挥中心来!陆军省绝密军火专列刚刚在松江大桥遭到支那军电讯预警袭扰!所有人立刻进入一号战备状态!”
“嗨!下官立刻就到!”
卫汉生放下听筒,将钢笔帽扣好,戴上黑手套。
他用左手指尖按了按军风衣的内衬,触到那枚贴身的纯银督察印信。
今夜这一炮,是拿特高课的炸药去砸陆军省的军车。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在往下降,铜指针一格一格划过楼层。他把黑手套的第二颗扣子扣紧,转身朝四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