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汉生借板车挡住视线,从染坊后门穿过相邻院墙。两名尾巴追到井台时,只看见几条通往不同街口的湿脚印。
十多分钟后,当卫汉生重新换回挺拔的中佐大衣,缓步回到福特轿车旁时,特高课那两名便衣眼线正急得在马路对面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乱转。
卫汉生坐进轿车后排,后背稳稳靠在皮椅上,冷眼透过茶色车窗看着那两名惊慌失措的眼线。
手掌伸入裤兜,指尖抚摸着那枚二处特别督察银印。
送往南京的表面分析呈文已经走二处电台发出,胶卷则藏进了交通站的茶砖。两份情报走不同的路,任何一条被截,都不能牵出另一条。
下午四时,宪兵队特别审讯室。
被关押在此的汉奸吴金荣早已被打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跪在地上。
卫汉生身着挺拔的军服,在特高课佐藤少佐的恭敬陪同下,缓步走入审讯室。
吴金荣一见近卫中佐登门,以为见到了救命稻草,拼命爬过来扣头惨嚎:“近卫长官!饶命啊!小的冤枉啊!小的绝没有私藏军火走私,都是田中大尉他逼我的啊!”
卫汉生神色冷漠。
他停在吴金荣面前,抬起左脚踩住吴金荣的手指。
“啊!”
吴金荣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卫汉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佐藤,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提醒:“佐藤君,再让他胡言乱语下去,恐怕宪兵队就要顺着他的口供,去查田中大尉了。而田中一旦开口,参谋长阁下恐怕会对特高课那批私扣的物资产生浓厚兴趣。你说呢?”
佐藤少佐闻言,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能让吴金荣在宪兵队供出田中倒卖弹药的细节,否则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他眼神一狠,当即抽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近卫君说得极是!这等狗腿吃里扒外,留之不得!”
“砰!”
枪声一响,吴金荣仰面倒在水泥地板上,没了动静。
卫汉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抽出帕子擦了擦靴尖的血迹,冷哼了一声走出了审讯室。
回到虹口日式公寓,已是傍晚六时。
夕阳的余晖将榻榻米照得一片血红。
卫汉生坐在书桌前,左手拿起一支派克钢笔,熟练地在宣纸上练习着近卫次郎独有的京都草书签名。
这个签名他练了七十二天,一天两百遍。
京都草书的起笔要虚,收笔要断,“郎”字收尾那一竖必须偏左三分,那是近卫次郎握笔时左手腕骨的角度决定的,学不来,只能把手腕改成他的。
写过一页,额角的伤忽然抽了一下。
他停下笔,等那阵熟悉的钝痛过去。
海难留给他的这点毛病,眼下还只是疼。往后它得替他挡下所有对不上的破绽。
桌面之上,摆放着今晚百乐门接风宴的出场人员名录。
日军驻沪司令部参谋长少将、特高课机关长、法租界公董局巡捕房华探长、以及上海滩名噪一时的百乐门红牌交际花……
各方势力交错,杀机隐藏在霓虹灯火之下。
就在此时,轿车上的防空无线电通讯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嘀嘀声。
卫汉生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特高课佐藤少佐极尽谄媚与讨好的声音:“近卫中佐阁下!下官佐藤!今晚八点,百乐门舞厅的接风宴已经筹备完毕,下官已为您安排好了防弹专车。”
百乐门接风宴!
卫汉生握着听筒的左手收紧,听着听筒里佐藤那谄媚的声音,左手抚摸着那只近卫家族黑鹰浮雕金怀表。
“告诉他们,我会准时到。”
卫汉生合上听筒,冷冰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他起身走到镜前,系紧黑色礼服的纽扣,将枪套调到右腋下,左手横过胸口拔枪,比顺手摸腰快出小半秒,把那枚二处督察银印贴身藏入内衬。
今晚的百乐门舞厅,日军司令部的军政权贵会到齐。而在那些端着托盘的侍应生里,会有一个人替他把话带出去。
他扣上领口那颗纽扣,对着镜子把下巴抬到那个三十度的角度。
镜子里的人立刻变了,不再是卫汉生,而是一个看谁都像在看脚下泥水的京都华族。
门外,黑色福特轿车的喇叭声在夜色中刺耳地响起。
卫汉生拉开公寓大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在那段黑暗里站了半秒,才踩下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