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对方发力,卫汉生左手已托住其下颔用力向下一扳。一颗漆黑的毒丸从后槽牙缝里滚落出来,被他一脚碾得粉碎。两名刑讯官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前去重新踩住人。
人活了下来,审讯的缺口已被彻底撕开。
就在此时,审讯室深处的黑色屏风后,忽地传出两声清脆的掌声。
“好眼力,好手段。”
一道沙哑却威严十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的戴笠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
“处座!”
刑讯官与侍从官立时挺胸立正,敬礼的手臂绷得笔直。
戴笠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随着沉重的铁门轰然关合,房间里只剩下戴笠与卫汉生两人。
戴笠踱步到卫汉生身前,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的面孔。
少倾,戴笠从随手携带的公文包中抽出一份盖着“绝密”红印的黑皮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卷宗封面上,钉着一张一寸黑白相片。
相片上的年轻男子身着日军陆军中佐制服,眼神阴鸷,下颔线条陡峭,竟然与卫汉生的模样有着九分以上的惊人相似!
“他叫近卫次郎。”
戴笠双手重重支在桌沿上,声音低沉似铁:“日本贵族近卫公爵家的次子,陆军士官学校高材生,三年前前往德国陆军大学深造。九天之前,他从长崎上了日本商船‘大和丸’,奉命前往上海接任日军驻沪司令部参谋部的绝密机要参谋。”
卫汉生目光收拢,依然维持着标准的立正姿态:“请处座指示。”
“船没能开到上海。”
戴笠的食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六天前的深夜,‘大和丸’在舟山海域触礁沉没。船上四十一人,无一幸免。”
卫汉生眼皮微微一抽。
“尸首与随身物件,是我们的人化名从渔民手里买回来的。”
戴笠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近卫次郎的委任状、家族徽记、随身怀表,如今都在我的保险柜里。这件事自始至终没传出舟山那几条渔船,我已经用二处的手段把口封严实了。”
“因此,日本人目前只晓得一件事:‘大和丸’过期未到,音讯全无。”
戴笠死死盯着他:“发生沉船,日方势必要查;查到底,也无非是一场突发海难。可海难有个天大的好处:死活二字,全凭我们说了算。”
“处座的意思是……让近卫次郎‘活’过来。”
“不错。”
戴笠冷声道:“沉船后的第七十三天,会有一艘从舟山北上的私盐船靠下关码头。船上会抬下一个重伤昏迷的日本军官。船老大会跑去日本驻南京领事馆领赏,称是在礁石缝里捡回的人,在海岛渔村养了两个月伤。岛上没有电台,更无人晓得他的身份。”
戴笠的音调降得更低:“领事馆会验怀表、验委任状、验他脸上的撞伤。随后,他们会动用军舰,将这位失踪多日的近卫中佐,完好无损地送回上海。”
卫汉生呼吸微微一滞。
他瞬间领悟了戴笠这步死棋最毒辣的着数:七十二天的空档绝非破绽,而是海难凭空为他砸出的、连特高课也绝对无法核验的两个月空白!
“身上的伤,必须是真伤。”
戴笠凝视着他的双眼:“额角、左肩、后脑,全按触礁撞击的痕迹来做。养伤留下的偏头痛与手脚抽搐,你要一路带进日军司令部。那是你日后一切习惯反常、对不上旧事的天然挡箭牌。”
“属下明白。”卫汉生语气平稳,波澜不惊。
“最要紧的是……”
戴笠一字一顿:“你日语纯正,精通德文,格斗身手顶尖。更绝无仅有的是,你卫汉生,长了一张与近卫次郎一模一样的脸。”
作为深埋特务处内部的中共地下党员“磐石”,卫汉生压下心底狂涌的巨浪:这绝对是打入敌军心脏核心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处座的意思,是让属下伪装成近卫次郎,打入日军驻沪司令部?”
“不单单如此。”
戴笠眼神愈发冷硬:“孤身深入敌后,身后若无支援,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你在二处的档案不销,保留这条暗线,你才调得动华东的暗哨为你掩护。”
“属下明白!”
“即日起,你在二处的档案列为特级机密,由我亲自封存。你既是二处的暗线特别督察,凭我的密令可随时抽调华东力量;而在上海,你则是日本公爵之子近卫次郎中佐!”
戴笠将黑皮卷宗狠狠推至卫汉生面前,厉声说道:“这是一盘悬崖走木的死棋。你要在日军司令部里,为党国、为二处,刨开一条见血的口子!”
卫汉生挺胸立正:“属下遵命!誓死完成任务!”
戴笠看着年轻特工眼底那股刀锋般的狠劲,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向暗门。
门开一缝,戴笠没有回头:“收拾东西,今晚十二点,前往郊外特训基地。”
昏暗的审讯室内,灯火摇曳。
卫汉生收回目光,将那张近卫次郎的相片死死扣入掌心。
他推开铁门,大步迈入廊道幽深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