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帖堂的招牌挂起来那天下了场小雨,雨丝细得似绣花针,落在水渠里连涟漪都打不出来,只是把青石板路面浸得油亮。
徐三帖蹲在医馆门口,用那只还会微微发抖的手把招牌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抹掉。 招牌是他自己写的,“三帖堂”三个字用的是医修开方子时惯用的行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极克制,和他在手术台前握刀的手一样稳。 但招牌挂上去之后他看了又看,总觉得“帖”字那一竖收笔时不够干脆,踮起脚尖用袖子把那一竖的末端擦了重描。 描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还是不满意,又爬上梯子再描一遍。 旁边有个洗衣的妇人看着他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忍不住喊了一声,“徐大夫,那个字够直了,比我家门板还直!” 徐三帖在梯子上回过头,眼镜片被雨丝蒙得半透,认真地说道,“这个字是给病人看的第一眼,病人看到招牌的笔画不稳,会觉得里面的大夫手也不稳,手不稳就不敢让他下刀。” 三帖堂开在“云荒逃杀了谁”的隔壁,不是巧合,山无损伤走之前在柜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留了两份地契,一份是茶店,一份就是这间医馆。 地契背面用柳枝蘸墨写了行字,“临安府水巷潮湿,你那个手术台搬过来之后记得每天用炭火烘一遍,另外医馆门口别摆石狮子,摆两盆驱蚊草,水巷蚊子多,病人排队时被咬得满腿包,影响就诊体验。” 徐三帖把这张地契读了很多遍,读到“病人排队”四个字时镜片后面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这辈子在三帖堂门口见过最多的人是来砸场子的,说他用禁术、说他换了人心是邪术、说他的手术刀是黑市上买来的妖兽骨打磨的,没有人相信一个胆小如鼠的游医能用上古禁术救人,更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病人在门口排队时会不会被蚊子咬。 他把地契小心折好放进怀里,当天就把驱蚊草种上了。 阿追对这三帖堂的招牌比对自己的功课纸还上心,秦落说她最近每天傍晚收了茶店的桌椅就跑到隔壁帮徐三帖擦手术台。 手术台是整块青石凿的,台面上刻满封印阵纹,和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是同一种写法。 阿追将阵纹凹槽里的积灰用极细的小刷子一条一条清干净,清完之后再用秦落教她的办法把抹布拧得半干,再顺着阵纹走向从头到尾擦一遍。 擦到阵眼核心那道最粗的金色纹路时她会把抹布放下,用手指直接摸一遍,而那道纹路是方相在换心手术时用左前爪压过的,金纹的余温还残留在凹槽里,摸上去比周围的青石微温半度。 她对徐三帖说这里不能太凉,方相说阵眼核心的温度和心脏跳动同步,凉了说明封印阵没有在工作。 徐三帖推了推眼镜,蹲下来用手指贴在阵眼核心上感受了一会儿,确实还有极为微弱的余温,方相的金纹在手术结束后没有完全撤回,留了一丝灵力在阵眼里维持封印阵的基础运转。 他抬头对趴在隔壁门口的方相说道,“这丝灵力如果长期维持下去,可以把封印阵改造成一个永久性的心脉监测阵,以后来做心脏手术的病人就不用每次都重新激活阵眼。” 方相将左前爪从门槛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爪背上那圈还在明灭的金纹,“可以,但监测阵的阵眼必须设在我经常趴的位置,我不想每天跑两间店。” 三帖堂开张那天胡安给他烤了一锅红薯,不是茶店卖的茶点,是用铜锤娘子送的玄铁匕首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烤的,烤得皮焦肉糯,每一块都裹着一层极薄的焦糖壳。 他在山无损伤留下的旧茶单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贺三帖堂开张:红薯管够,茶水管饱。隔壁茶店提供病人等候区,免费供应威楚城春茶。” 他把茶单贴在两家店之间的巷口墙上,徐三帖推了推眼镜看完这张茶单,在下面补了行小字,“茶中所含灵力有助于术后灵脉恢复,建议每日一杯,连服至拆线。徐三帖医嘱。” 三帖堂门口贴的第一张告示不是“华佗再世”、不是“妙手回春”,而是一张用极为工整的行楷写的声明,“本馆免费救治被巫蛊咬伤的患者。如有蛊师上门寻仇,请排队取号。” 胡安靠在巷口墙上看着这张告示,笑了一声,“排队取号,蛊师看了大概会先打一架再取号,这种告示也只有他能写出来。” 徐三帖没有回头,只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蛊师也是人,生病了一样治,写排队取号不是为了气他们,而是告诉他们这里也有规矩,不是蛊师的规矩,是医馆的规矩,不管你是用什么法子活着的,进了这个门就是病人。” “病人不打架,这是我在临安府水巷被砸了几次招牌之后唯一坚持的东西。” 苗有鱼是开张第七天来的,她从毒障林出来,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脚底还沾着虫谷深处特有的黑泥。 金线趴在她肩头,背上那道双线金纹从中心裂到边缘的纹路已愈合一小半,蛊母池底的火山泥温养确实有效,裂纹最深处已经开始长出新的金色丝线。 腰间竹筒里的断链蛊成虫全都换了一批新虫,是她在蛊母池边用新配方炼制的,每一只成虫背上都多了两条极细的暗紫色纹路,那是王虫金线在痊愈过程中分泌的新反相频率。 苗有鱼站在三帖堂门口,雨丝落在她赤脚上、落在她独辫上、落在她肩头金线的触角上,她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任何挂着招牌的屋子,阿婆死后她只在虫谷的树屋里住、在毒障林的沼泽边蹲、在临安府水巷里远远地看过徐三帖的手术台,除了“云荒逃杀了谁”就没有踏进过任何一扇门。 徐三帖正在手术台旁边给一个被水蛭蛊咬伤腿的采药人换药,他隔着门帘看到门口那个赤脚独辫的身影,手在手术台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告示纸,在上面加了一行字,端端正正贴在原来那张告示下面,“蛊师也是人,生病了一样治。” 写完把笔搁在手术台上,对着门口喊了声“门口有水缸,洗了脚再进来,手术台刚擦过”,苗有鱼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徐三帖在柜台上发现了一个用火山泥封口的竹筒。 竹筒很细,只有拇指粗,封口的火山泥上按了一个极小的指印,指腹上还带着蛊虫丝线勒出的细密纹路。 竹筒里面是几只解毒蛊虫,每一只都只有米粒大,通体透明,腹部微微发着暗紫色的微光。 竹筒内侧用骨针刻着“礼尚往来”几个字,字刻得极轻、极细,收笔时往上翘了半寸,和她阿婆在毒障林树屋上教她写字时的笔法一模一样。 徐三帖把竹筒放在手术台旁边的器械架上,和金线换心手术时留在阵眼核心旁边的那只暖黄色小蛊虫并排放在一起。 他将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再重新戴上,在就诊日志上认认真真记了一笔,“蛊师苗有鱼,赠解毒蛊虫一筒,可用于水蛭蛊、蜈蚣蛊、蝎尾蛊等常见毒虫咬伤的局部解毒。建议配合秦家符箓师的分痛符使用,效果更佳。” 当天下午,徐三帖在就诊日志背面列了一张新的手术备品清单,玄铁手术刀、备用缝合线、秦家分痛符三张、方相封印阵一次以及苗有鱼解毒蛊虫一只。 他把清单递给秦落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遗漏,秦落看了一眼说解毒蛊虫的剂量标注不够精确,说不是每一只蛊虫的毒性都一样,水蛭蛊的毒液浓度和蜈蚣蛊差了好几倍,需要按比例稀释,说着将朱砂笔抽出来在旁边仔细标注了对应的解毒蛊虫数量和匹配症状。 苗有鱼蹲在隔壁茶店门口,正用骨针帮金线清理触角上新结的火山泥壳,听到秦落在医馆里说她的蛊虫剂量不精确,头也不抬地回了句那就让她来三帖堂帮忙。 她说她在虫谷每天跟毒虫打交道,被咬了不知多少次,哪种毒用多少蛊虫解毒她自己心里有数。 徐三帖在她说完之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在就诊日志上又多写了一笔,“特聘蛊师苗有鱼,专攻蛊毒外科,聘用期自即日起,薪俸从茶店赊账中扣除。” 他将这一页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三帖堂和隔壁茶店之间的通道图,欲把两家店之间那堵墙打通,开一扇门,以后蛊师和符箓师在这边会诊,茶店那边提供病人等候区和家属休息室。 方相趴在门槛上,左前爪搁在新项圈上,铜锤娘子刻的“看门狗”三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极稳的暗金色。 看了一眼通道图,它说那扇门要开在它趴着的位置旁边,这样它以后不用挪地方就能同时看两家店。 秦落点了点头,说要在通道图上标注一下“此门由看门狗全权看管。” 方相的尾巴在门槛上极轻、极慢地扫了一下,说它很喜欢这个新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