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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庄家是“怕死”本身

“借他们的命赌一个翻盘的机会但庄家不是我庄家是怕死本身我怕死我承认我怕死怕到杀了所有不怕死的人可是最后一个不怕死的人站在祭坛上他没有名字他只是在等师父回头一等就是一千四百年今天不等了他要回家了。”

胡安把这段话读出声的时候灵台水面上那几十枚骨骰正缓缓转动着重新排列,每个字都在暗金色的水光里一明一灭。

六十九枚骰子,六十九个死者的遗言,在他的掌心里、在巫咸灵台最深处的这片亡灵海洋上自动拼成一整段话。

这段话不是山无损伤说的“一句能破解一切的话”,不是咒语、不是密钥、不是赌约的最终条款,而是那些死者各自的字拼在一起构成的一整段话。

胡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读一个字水面上的亡灵阵列就少一个,不是消失,只是往下沉。

沉得极缓、极轻,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之后身体自然放松往下滑的弧线。

灵台巫咸站在祭坛边缘,灰袍下摆在水面上投下的暗影随着骨骰阵列光芒明灭而轻轻晃动。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妻子那片干枣叶的姿势,五指微屈、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从水底浮上来的东西。

他听着胡安把这段没有任何标点、没有任何停顿、六十九枚骨骰首尾相连拼成一整段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不,他不是在听,他是在看。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骰子阵列,每一枚骨骰背后的字都在发光,那些光丝从骨面深处往外渗,像是被封在琥珀里太久太久的生命终于等到了打开封印的那一刻。

灵台巫咸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他跟着胡安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到“赌一个翻盘的机会”时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念到“庄家是怕死本身”时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握紧,念到“怕到杀了所有不怕死的人”时握紧的手又缓缓松开,手指一根一根摊开放在膝盖上,和他当年在邑罗黑湖边教弟子们打坐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待念到最后一句“他要回家了”时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灵台巫咸抬起头看着胡安,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前所未有地亮,也前所未有地暗,在剧烈跳动中反复明灭,像是在拼命燃烧自己最后的灵力来维持这一刻直视真相的勇气。

“借他们的命赌一个翻盘的机会。”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干涩,在灵台空旷的水面上没有任何回音,只有那片还在缓缓流淌的骨骰阵列发出极细微、极低沉的骨片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处敲着一面被埋了上千年的旧鼓。

这是山无损伤的赌局,也是他自己的赌局,他把十二个弟子的命当赌注押上死亡链的赌桌,想赌一个能让云荒永远安定、能让自己永远守护这片土地的机会。

但赌局的庄家从来不是山无损伤,山无损伤只是裁判,叼着柳枝站在北岸老榕树下往水墙里弹骰子,把十二个弟子的执念当赌约道具。

真正的庄家是他巫咸自己,是他怕死。

他怕自己死了之后云荒没有人能守、怕三十七个部落重新开始打战、怕他妻子等不到他回来、怕他自己不敢承认前面所有这些怕…其实说到底只有一个“怕”,他怕自己不再是大巫!

他把自己的“怕”一层一层裹在“守护”的名义里,裹了上千年,今天被这几十个死者的遗言一刀一刀剥开,露出最里面那颗早就烂透了的核。

“但庄家不是我,庄家是怕死本身。”他念出这句时嘴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复杂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被六十九个死者当众指认真相之后却无处可逃,只能站在原地把最后一面墙拆下来,结果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在邑罗黑湖心上对胡安说过,“你问我在帮巫咸还是在害他,我谁也没帮,我在等。”

他等了一千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有人把死亡链上所有死者的遗言拼在一起,指着他的脸告诉他你怕死,不是被迫的、不是被黑衣人设计的,是你自己怕死。

他承认了,他在灵台最深处当着所有亡灵的面把这份不能再推给任何人的罪认了下来。

“我怕死,我承认我怕死,怕到杀了所有不怕死的人。”他把目光从骰子阵列上移开,转向祭坛下方那片亡灵海洋。

水面下宋诚还在浮着,在所有弟子里,宋诚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师父的人。

他跪在祭坛上,背挺得笔直,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在念师父教的第一道咒文。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叫来参加一场祭天仪式,以为师父站在祭坛中央念完咒文之后会转过身来笑着说“好了,都起来吧,回去吃饭了。”

他不怕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压根不信自己会死。

他信得太深,深到水墙压碎他胸腔时他还在等师父回头。

明烛也不怕死,他跑到出口又转身回来不是因为怕死,是怕自己跑了之后师父就没人可以原谅了。

石磐不怕死,他咬断了舌头忍住不叫,忍到胸腔被水压挤碎时还在用最后的意识想“师父别手抖”。

陆爻也不怕死,她被抱上祭坛时仰着脸看师父,额头被眼泪滴到。

她在水墙闭合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怕,是“师父不哭”。

每一个弟子都不怕死。

巫咸把这些最不怕死的孩子一个一个亲手送上祭坛,因为他们不怕的东西正是他最怕的。

“最后一个不怕死的人站在祭坛上,他没有名字,他只是在等师父回头。”灵台巫咸把目光从宋诚身上移开,转向更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那些已经沉下去又重新浮起来的亡灵里有猎户、有剑修、有兰溪镇的妇人、有句町城的矿工、有威楚城的佃农、有临安府的采药人、有南盘江的渔民一家…

他们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不知道死亡链是什么东西、不知道那个站在邑罗黑祭坛上的大巫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每个人都在等,等有人来告诉他们柴够不够过冬、等有人来告诉他们渔网补没补好、等有人来告诉他们师父知不知道他们死在这里…

他们没有名字,在巫咸的死亡链上他们只是一枚又一枚骨骰,被嵌在山无损伤店里墙上,被编上编号,被归类为“恐惧类执念”或“未分类”。

但在陆爻替他们写下的这段遗言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亦即“不怕死的人”,被杀的人比杀人的人更不怕死!

这句话从骰子阵列里浮出来不是要羞辱他,而是要让他看清他用永生换来的不过是比别人更怕死!

“一等就是一千四百年,今天不等了,他要回家了。”灵台巫咸把最后一句话念完,右手在膝盖上缓缓握紧。

食指还在,这片意识是在断指之前就被封进灵台的,他不知道断指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等”是什么感觉。

他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每天回答那些亡灵的问题,答不出的就反复说,说得最多的就是“对不起”。

现在宋诚不等了、楚仲不等了、明烛不等了,陆爻也不等了,他们要回家了。

家不是威楚城、不是曲江,也不是邑罗黑,家是乌蒙山深处那座石屋,师娘在枣树下给他们每人留了一个位置。

宋诚的位置在石桌旁边,他喜欢靠着树干打坐。

楚仲的位置在灶台边,他每次偷吃还没出锅的腌鱼都被烫到舌头。

陆爻的位置在枣树下最粗的那根树根上,她蹲在那里用树枝画符画了一整个夏天。

石磐的位置在石屋门口,他说那里通风好,打坐不容易睡着。

寒霜的位置在院子最角落,他嘴上说不需要位置,但每次都会多摆一块石头等他…

他们每一个人的位置都还在,师娘每天都擦一遍。

回家了。

胡安看着灵台巫咸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念完,他没有打断他,因为这是他自己欠的债,得让他自己还。

但他注意到水面上那几十枚骨骰还没有停止转动,因为这段遗言只是前半段,还有后半段字正在从骨骰背面浮上来。

这次浮上来的字迹和前面那些粗犷、仓促、用指甲在骨面上硬刮出来的笔迹完全不同,要更轻、更细、更克制,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极细微的往上翘的弧度,是陆爻的字。

她在木雕小人背上刻自己名字时用的就是这种笔法,在楚仲手稿夹层里刻“师父身后有人”时用的也是这种笔法,在她自己那枚“怕”字骰子边缘刻问句时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现在她把这些字从水底托上来,排列在六十九枚骰子遗言的下方,就像当年在枣树下把青稞小马一只一只排在石桌上,不急不缓、整整齐齐,每一个字都放在刚好能被师父看到的位置。

她在替所有死在死亡链上的亡灵写遗嘱的后半段,也在替她自己问师父那个她等了一千多年都没敢问出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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