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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六十三个答案

灵台巫咸的手指从那些无名的亡灵身上缓缓移向祭坛正下方最近的那一排。

那一排亡灵的面孔每一张胡安都认识,从左到右依次是楚仲、陆爻、明烛、石磐、寒霜、莫牙、长庚、商陆。

八个弟子,八张年轻的脸,八双灰色的眼珠在水下安静地看着祭坛上的师父。

他们的身体比其他亡灵更靠近水面,近到额头的发丝几乎贴着水膜,近到嘴唇和水面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好像只要师父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们的脸。

“这八个弟子的问题,我每一个都能背出来,楚仲问的是‘那只手是谁的’,”灵台巫咸说道,“他死之前看到一只手从水墙外面伸进来弹了一枚骰子,他以为那只手的主人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他在骰子里敲了很久很久的节拍,每一个音节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问那只手到底是谁的。”

“他不知道那是山无损伤、不知道那个叼柳枝的人在岸边站了一整夜、不知道山无损伤往每一道水墙里都弹了骰子,他只知道有人在水墙闭合前给了他一枚骰子,他想记住那个人的脸。”

“这个问题我答了一千多年,但答不出,因为山无损伤被封在赌约裁判的身份里,他的脸不能被任何死者记住,他是这场赌局里唯一一个不能在灵台里留下痕迹的人。”

“现在你告诉我,说你把判柳还给了他,他不再是裁判,那我可以告诉楚仲说那只手是山无损伤的。”

“他弹进来的不是赌注,是后门,他在我的死亡链上撬了一道缝。”

灵台巫咸的手指移到陆爻脸上,陆爻的亡灵在水下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困惑。

她在水墙闭合前被师父抱在怀里,额头上被师父的眼泪滴到,是热的。

她到死都没想通“师父哭了,为什么要杀她,师父既要杀她,为什么还要抱着她上去。”

“陆爻问的是‘师父哭了没有’,她在水墙闭合前一直在看我的背影,从她被抱上祭坛到水墙升起来的那短短片刻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她看到我的右肩抖了一下,她不敢确定那是哭,怕自己看错了。”

“她等了太久太久,等的不是答案,而是有人替她问出来。”

“方相在九龙池边替她问了我,我在湖心上回答说哭了,眼泪是热的,掉在她额头上。”

“我抱她上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杀她,是怕她在我怀里还在说‘师父陪着我我就不怕’,今天你也替她问一次。”

胡安看着水下的陆爻,见她的嘴唇在水膜下方轻轻翕动了一下,和她在执念空间里蹲在枣树下跟木雕说话时的嘴型一模一样。

“她放下了,我在执念里看到她最后的表情,不是怕,是把你那滴眼泪还给你,她说师父不哭。”

灵台巫咸的右手在祭坛边缘轻轻握了一下,而后目光从陆爻身上移开,手指移到石磐脸上。

石磐跪在祭坛上的姿势和其他弟子都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掐着木诀直到水墙完全闭合都没有松手的人,手指已被水压压得变形,但木诀的手势没有散。

“石磐问的是‘我忍着没叫,师父知不知道’,他在水墙里咬断了舌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混在水墙的漩涡里。”

“他忍住了没叫出声,但水压压碎他的胸腔时有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胸腔被压碎时内部气体被挤出的声音,我听到了。”

“我不只听到,我认出了那是他,因为所有弟子里只有他的呼吸节奏是那样平稳、那样克制,打坐时每分钟心跳多少下、巡夜时翻身的频率、被训时低头的角度,我全记得,我听到那声闷响就知道是他。”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滴在青石祭坛上,他知道了吗?他不知道。”

“他在骰子里困了太久太久,困到骰子自己顺着火脉游进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在炉火里烤了很多年,他在等,一直在等。”

胡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还在发烫的“忍”字骰子,“你刚才告诉他了,我在执念里看到他用最后的意识想了一句话,不是‘我忍住了’,是‘他知道了’,他在你攥紧拳头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忍的不是疼,是怕师父手抖,师父手抖了,他就知道师父听见了。”

灵台巫咸将按在祭坛边缘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手背上还残留着铜锤娘子地火熔炉的温度,那是石磐骰子从胡安掌心传给他的余温。

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在石磐亡灵头顶的水面上,隔着水膜碰了一下弟子的额头。

“寒霜。”他的声音在念出这个名字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极其短暂的裂纹,不是沙哑,是那种被冻了很久的坚冰在春天开裂时才会发出的极细、极脆的声响。

寒霜的亡灵在水下看着他,眼珠里的灰色比其他弟子都更冷、更锐,嘴角有一个极淡、极倔强的弧度。

他在冰窟里用冻僵的手指在冰面上刻了那行字,他被师父躲了一辈子,但不是被关在冰窟里这一件事,而是从他拜入师门那天起,师父就从来不敢正眼看他,因为他的恨太干净,干净到师父不敢面对。

“寒霜问的是‘师父为什么不敢看我’,我在剑冢上方封他的冰窟,不是惩罚,是因为不敢面对他的眼睛。”

“所有弟子里只有他对我说了恨,他的恨太干净了,干净到我不敢看。”

“我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真正的样子,看到自己不是守护者、不是大巫,而是一个为了活命杀了十二个徒弟的懦夫。”

“今天在祭坛上,我正眼看了他的复刻傀儡,我在心里跟他说看你了。”

“恨我的人都肯等我回头。”

灵台巫咸的手指移向莫牙,“莫牙的问不是为自己,他在祭坛上最后想的不是自己怎么死,是师娘。”

“他在水墙闭合前透过水雾看到师娘站在北岸泥沼边缘,赤足白衣,在胸口画针脚,用嘴型叫他的名字。”

“他生前每次见到师娘她都记不得他是谁,死后她站在泥沼边叫了他的名字。”

“他想问师娘叫他做什么,我告诉他说她教他补衣服。”

“她生前答应了无数次都没兑现,死后隔着一整面湖水补上了那一针。”

手指移向长庚,长庚的亡灵是八个弟子里最安静的一个。

他的眼睛不像其他弟子那样直直看着师父,而是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他在看威楚城的方向。

被巫咸从青稞田里带走时只有十二岁,到死都在望着家的方向,想的是师父答应过他会替他守好威楚城。

“长庚问的是‘威楚城还在不在’,”胡安说道,“秦落替他把城墙上的禁水符文重新点亮,秦伯雍用守山符把城里的每一口水井都封上了保护咒。”

“他爹留给他的那个小铁盒还在城门洞里放着,左边第三块城砖下面有人用青稞秆画了一匹小马,有人在替他守。”

最后是商陆,商陆是所有弟子里最安静的,安静到师父巡夜时经常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呼吸。

他在密室外等了太久太久,每天傍晚蹲在密室门口数师父的脚步,死之前最后的念头是师父什么时候出来。

“商陆问的是‘师父什么时候出来’,”胡安说道,“他的骰子在徐三帖心脏旁边待了很多年,替他挡了两次致命的心悸。”

“徐三帖让我告诉你,商陆出密室了,在临安府水巷里等了很久,等徐三帖把他从心脏旁边取出来。”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和在门外等你时一样安静。”

“他说师父不急,慢慢来,他在门口等。”

灵台巫咸站在祭坛边缘,看着脚下八个弟子的亡灵。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都开始微微震动,那些浮在水下数以万计的灰色眼珠同时转向他,不眨眼地、安静地看着。

他能答的都答了,不能答的也答了,尽管不是用答案,而是用回应。

他对每一个亡灵都说了话,不管是猎户还是剑修、不管是兰溪镇的妇人还是句町城的矿工、不管是他的弟子还是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每一个他都回答了一遍。

胡安站在他身后,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掌心里十二枚骰子的光丝正以极其缓慢、极其稳定的频率明灭着,和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震动同频。

他带来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楚仲的手、陆爻的泪、石磐的闷哼、明烛的回头、寒霜的对视、莫牙的针脚、长庚的城墙、商陆的密室。

八个弟子的问题,他一个接一个替他们问完,灵台巫咸一个接一个回答。

水面下的亡灵开始一个接一个往下沉,不是那种被外力压下去的骤降,而是极缓、极轻的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之后身体自然放松往下沉的弧线。

猎户沉了、剑修沉了、兰溪镇的妇人沉了、句町城的矿工沉了…

六十三个问题,六十三个答案。

六十三个亡灵,六十三个不再不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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