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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守”字归处

胡安踏上祭坛第一步,脚下的青石符纹忽然亮了一下,但不是那种被外力激活的刺目红光,而是极淡、极温润的暗金色,光从符纹凹槽深处往上透,仿若一盏被调小了灯芯的油灯在黑暗中轻轻跳了跳。

整座祭坛都在回应他的脚步,认出了他掌心那十二枚骰子的执念光丝和当年亲手刻下这些符纹的人是同一个。

坐在祭坛中央的人抬起头来,却见不是外面天池中央那个穿玄色祭袍、站在十二道水墙中间、身后循环播放着弟子临死画面的巫咸。

那个人穿着旧灰袍,粗麻布料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领口的缝线歪歪扭扭,一看可知是巫咸妻子的手艺。

她在乌蒙山石屋里给丈夫缝的,针脚和她后来教莫牙缝补时一样歪歪扭扭,每一针都很用力。

那人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石粉末和骨片碎屑,那是长期刻符纹、凿实验日志留下的痕迹。

右手食指还在,断指是后来发生的事。

他的脸和外面那个巫咸是同一张脸,但少了一千多年在湖底被恐惧反复冲刷出的沟壑,多了几分在山里被风吹日晒出的粗糙。

眼眶深陷但眼窝里有光,那两团极淡、极暗的金色光点和胡安掌心那枚“守”字骰子上的执念光丝是同一频率,不刺眼,但温度是真实的。

这是巫咸一千多年前的自我影像、不是残魂、不是执念碎片,是他在献祭前亲手从自己魂魄里切下来的一片意识。

是那个还没完成死亡链的巫咸,是那个在密室里对楚仲说“木诀,护身、生长、生机无限”的师父,也是那个在乌蒙山石屋灶台底下用文火烤着妻子骨骰、刻上“守”字的老头。

他在献祭前就知道自己会后悔,所以在亲手挖掉弱点的记忆之前把这片还没被恐惧污染的意识封进了灵台最深处,让他在这里等,等有人来告诉他结局。

巫咸看到胡安走上祭坛,没有惊讶,没有起身,也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

他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往对面的青石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邑罗黑湖边教弟子们打坐时常用的手势,意思是“坐下”。

“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早,我以为我还能再拖几年。”他的声音和外面那个巫咸一样沙哑,但没有那种溺水的沉闷,而是更干、更轻,像是在山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胡安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注意到这个巫咸的右手食指还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线。

死亡链成立是在献祭之后,而断指封尾是炼成链子的最后一步。

这个灵台巫咸还没有断指,说明他是在献祭前就被封进这里的。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切了手指、不知道十二个弟子已死、不知道死亡链已吞噬整片大陆的水系,他只知道自己在等。

“你知道我会来?”胡安问道。

“知道,我把这片意识切下来的时候设了一个条件,只有奠基骰全部归位、死亡链上的执念被解开至少一半,灵台入口才会打开。”

“你既然能走进来,说明外面已经过了很久,说明楚仲的‘借’被解了,陆爻的‘怕’被解了,宋诚的‘信’也被解了。”

“还有石磐,”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在说到石磐时轻轻握了一下,“那孩子最能忍,他是不是到死都没叫出声?”

“没叫,他咬断了舌头,忍到最后一刻,但忍的不是疼,是怕师父听到他叫了会手抖,”胡安把右手摊开放在膝头,十二枚骰子在灵台内部绝对的黑暗中泛着极淡、极稳的光,“他最后想的不是‘我忍住了’,是‘师父别手抖’。”

他用左手食指点了点石磐那枚“忍”字骰子,骰子骨白色,裂纹里透出的淡金色执念残光还在轻轻跳动,“这是他的骰子。”

“从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里取出来的,在炉火里烤了十年,还是烫的。”

“我帮他问了你,他在水墙里忍着没叫,你知道了吗?”

灵台巫咸将手伸过来,枯瘦的指尖悬在石磐骰子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直接触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把指尖放在骰子表面,触到那个“忍”字时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猛地跳了跳。

“知道,他在水墙里咬断舌头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在水墙里,水压把一切声音都压碎,但我听到他的闷哼从水底下传上来,很轻、很短,就一声。”

“所有弟子里只有他的呼吸节奏是那样的,打坐时每分钟心跳多少、巡夜时翻身的频率、被训时低头的角度,我都知道,我听到那声闷哼就知道是他。”

“他忍住了,我的手也抖了,咒文最后一个音节差点断掉。”

“他不知道他忍了一千多年等的那个答案我在祭坛上就给他了,我在心里说了…师父知道。”

胡安感觉到自己掌心石磐的骰子在灵台巫咸的指尖触碰下轻轻震了一下,裂纹里那道淡金色的执念残光忽然亮了一瞬,然后缓缓暗下去,并非消散,而是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胡安问。

“不知道,我被封进来的时候设的条件是奠基骰归位、执念被解,灵台入口才会打开。”

“我没有时间感,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更替,只有这片水和这些亡灵,但我知道外面过了很久,因为这些亡灵越来越多。”

“每一个新来的亡灵我都见过,他们的脸从水底浮上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我杀的,不是我亲手杀,但是我的链子杀的,一样。”

他的声音在说到“一样”时忽然沉了下去,放在石磐骰子上的手指轻轻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你刚才说石磐在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里烤了十年,铜锤娘子是谁?她的熔炉为什么会烤着石磐的骰子?”

“赤水炎洲句町城的炼器师,”胡安回道,“她前夫段铁在地火深渊里被火脉喷发卷走,她一个人在塌陷区边上守了十多年。”

“石磐的骰子自己从地火深渊底下顺着火脉游进她的熔炉里,在炉火里烤了十年,等着有人来取。”

“她让我下地火深渊帮她取回段铁的遗骨,作为交换,她打开熔炉把骰子给了我。”

灵台巫咸沉默了片刻,他把目光转向亡灵海洋的水面,看着那些浮在水下的灰色人影。

段铁在不在里面?他不敢问,但他知道答案。

段铁不是被死亡链吞噬的,而是死在那个黑衣人的潮汐图实验里,但这个炼器师的遗骨被妻子等了十五年才取回来,和他的弟子们的骰子被一个守山人一枚一枚从水里、火里、冰里、熔炉里取回来,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等,有人来取。

“铜锤娘子将段铁安葬在铺子后面的胡杨树下之后在树干上刻了‘铁锤,归’,和你刻在妻子骰子上的‘守’字笔画收锋的偏锋是同一种抖法。”

“你在石屋灶台底下用文火烤她的骰子烤了很多年,她在链子最深处一直看着。”

“她托我告诉你…她在,她不走。”胡安从腰带内侧摸出那枚刻着“守”字的骰子放在灵台巫咸手心里,巫咸妻子的执念光丝在灵台黑暗里泛着极淡、极暖的暗金色。

灵台巫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守”字骰子,看了很久,久到祭坛下的亡灵海洋都安静下来。

所有浮在水下的亡灵同时停止那种极细微、极低沉的呼吸声,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他用拇指在“守”字最深的笔画上轻轻摩挲着,和他在乌蒙山石屋里每次翻妻子日记时摩挲树皮封面那道包浆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在链子最深处…我找了她很久很久,把死亡链上每一环都已翻遍,找不到。”

“我以为她的执念早就散了,和那些被我吞掉的魂魄一样碎成了水里的残片。”

“原来她一直在,一直在链子最深处,在我最怕找到的地方。”

“她把自己藏在我的恐惧里,因为我从来不敢正视自己的恐惧,所以她藏了太久太久我都没找到。”

“那个黑衣人,就是那个给我典籍抄本的人,他是不是也拿她做了实验?”

“是,他在石屋院门外站了一整夜,趁她失魂症发作时摸她的头,在死亡链还不成熟时就把雏形种进她体内,她的失忆症就是这么加重的。”

“后来每次她发作他就来一次,裁走日记上的记录,在她灵脉里测试反向灌顶术。”

“他用她当实验平台,就像用段铁的命测试火脉潮汐图、用你的死亡链测试不死禁术,你妻子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实验品。”

灵台巫咸将“守”字骰轻轻握在掌心,抬起头看着胡安。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团金色光点前所未有地亮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深处点燃。

“你说得对,我怕死,我把逃避伪装成牺牲。”

“我信了那个叼柳枝的预言,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说服自己把十二个弟子献祭的理由。”

“预言是假的,理由是我自己找的,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

“我在邑罗黑湖心上对你说过,现在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没有被任何人骗,是我自己选的,每一刀都是我亲手切的,每个人都是我亲手杀的。”

“现在你来帮我认输,我接受,但认输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我要亲手把她的执念从链子里释放出来。”

“她把自己困在我的恐惧里太久太久了,我不怕了,让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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