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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门缝内外

方相蹲在茶室门外走廊里,左前爪搁在门板下方那道缝隙上,金纹在暗处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从秦落关门到现在它就没换过姿势,阿追曾端着一小碗烤红薯干蹲在它旁边,问它要不要吃,它用鼻尖碰了碰碗沿表示感谢,但没动嘴。

阿追把碗放在走廊地板上,回外间继续写功课。

胡安从外间走进走廊,铁锅还挂在背上。

在干涸河谷后背被使徒巫术灼伤的位置在铜锤娘子铺子里重新上过烫伤膏之后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但走路时肩胛骨牵动痂皮还是会微微发痒。

他走到茶室门前,抬手准备敲门,方相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抽在他小腿上。

“你说她干嘛?”方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走廊里的人能听见。

它的下巴还搁在前爪上,没有抬头看他,但琥珀色的眼珠从下往上翻着,瞳孔深处那根竖线缩得极细、极利。

“我说的是实话。”胡安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靠在走廊墙壁上。

石磐的“忍”字在他掌心里一明一灭,他把右手摊开看着那些骰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一个人回威楚城就是送死。”

“攻击符全用完了,防御符还剩几张,左臂的伤才刚结痂,连破魔符都没有。”

“城外几十个使徒,其中好几个五官完整、能喊话指挥,同步共振网的覆盖范围比河谷那次更大,她回去能做什么?”

“实话不能这么说。”方相将左前爪从门缝上缓缓收回来,金纹在爪背上无声地流动着。

它终于抬起头,用那双看过十二道水墙升起又塌下的眼睛看着胡安,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扫起一小撮灰尘。

“她弟弟死了,死在曲江水里,十七岁,用她最看不起的花生壳画了求救符,她没赶上。”

“今夜她收到信,秦家三个分支一夜之间被屠,她爹在阵眼上拿血护着她的名字,字条上那团血渍还没干透,这时候你跟她算符纸存量?”

“她的符箓板正不板正,你在河谷里看得很清楚,还有她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是被使徒预判了位置从侧面偷袭的。”

“她的法术太过标准,标准到使徒知道她下一步要往哪贴符,但她退了吗?”

“她左臂被划开还在维持防御阵,封魔符贴错了又重新激活再贴,到最后还在护着我们每一个人。”

“她的法术板正,所以她每次都站在最容易被使徒预判的位置,不是不知道站那里会死,是因为她知道她站的位置就是我们的后背。”

胡安闻言不禁沉默,走廊里只剩下阿追在功课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和苗有鱼在竹筒间拨弄蛊虫时极细、极轻的翅壳摩擦声。

过了片刻,他把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脚边,锅底朝上,那层暗红色铁锈在油灯光里像是一道旧地图。

胡安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十枚骰子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微光,石磐的“忍”字和其师娘的“守”字挨在一起,两个滚烫的执念在掌心中央形成一小片温暖的光区。

“在河谷里她用防御阵护住所有人,那时候你说她在前面挡着,你才敢用花生壳绕后,这话是真的。”方相把左前爪重新放回门缝边缘,金纹贴着门板下方的缝隙,像是在感受门内那个人的情绪波动。

它的声音忽然软了半分,和它在石屋院子里趴在枣树下说师娘最后一次笑时一模一样,“她练了二十多年符箓,父亲把护城阵阵眼交给她、爷爷临死前把缩地符留给她、弟弟到死都觉得他姐的符箓天下最厉害,这一切都把她架在秦家最强符箓师的位置上。”

“可你告诉她这个优势没用,你这不是只否定了她的法术,是否定了她这辈子的全部价值,你让她拿什么扛?拿秦端的骨灰?还是拿她爹那张没写完的字条?”

“我不是要否定她,”胡安说道,“她的法术板正是她的根基,没有她的防御阵在前面按规矩撑着,我的歪路子在使徒面前连绕后的机会都找不到。”

“但她在河谷里被使徒预判了几次之后自己也开始怀疑板正到底有没有用,这才是问题。”

“不是我告诉她板正没用,是她自己已经开始不信,我的话只是把她已经在想的念头说了出来,但她板正从来不是短板,是她的方式需要有人跟她互补。”

“我能绕后是因为她站在前面,而她的规矩需要我的乱来补上漏洞,这才是并肩作战。”

“我刚才说‘你连打两个都费劲’,这话是错的,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我把她一个人要面对的仗当成了她能打好的唯一标准,但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打。”

方相将左前爪从门缝上缓缓收回来,金纹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它看着胡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时声音粗粝,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两千多年老骨头的阅历反复磨过,“并肩作战…这四个字你说过很多遍。”

“在九龙池边对秦落说各取所需、在雪山对谢断衡说你救人我就帮你、在树屋上对苗有鱼说是来做交易,可每次你都没说全,你不是在跟他们做交易,你是在告诉他们,他们不是一个人。”

“你今晚也没告诉她,你告诉她的是她的优势没用。”

“她说‘那我还剩什么’,不是在问你,而是在问她自己。”

“她问了一整晚,你不去接,她就会抱着这个问题走回威楚城,然后站在城门口跟她爹一起死在阵眼上,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别的用了。”

苗有鱼从走廊另一头站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把竹筒全部封好口,走到茶室门边。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然后抬头看着胡安。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懒的底下多了一层极薄的在意,“在虫谷你跟我说你做交易不是为了杀我。”

“在树屋上你破了我的蛊阵,我把你当敌人,但你蹲下来掏干粮赔我虫。”

“你说‘你住在这种鬼地方肯定有原因,我没兴趣杀一个还没长开的’,你知道这句话让我等了多久?”

“等了很久,从我阿婆死后就一直在等,等有人赢了我不补刀、等有人把我当人看。”

“你今天说她的法术太标准了没用,这句话在她耳朵里就是你补了她一刀。”

“你说完就完了,可她却一直在里面问自己还剩什么。”

“你得去接她,不然她一个人走回威楚城,就跟你当初一个人在东界界山上捡到骰子一样,身边没有别人。”

胡安站起身,把铁锅挂回背上,走到茶室门前。

这次他没有停在门框旁边,而是直接站在门前,用右手掌根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叩门的节奏和他平时在东界界山上敲守山小屋的门框一模一样,三下、不重、间隔均匀。

“秦落,我刚才说得不对,你的法术板正不是没用,是因为有你这种板正的人在前面挡着,我才敢用歪路子。”

“在河谷里你把使徒的同步共振规律提前算好了攻击窗口,没有那些数据我的花生壳撒出去就是听个响。”

“你在前面按规矩撑住防线,使徒每一次出手都被你的防御阵逼到预定位置,我才能绕到背后。”

“不是我的法术比你管用,而是你站在我前面,我知道背后不会被自己人捅刀子。”

“你想回去救你家人,我没道理拦你,但你不能一个人去,给我们一晚上,明天一起走。”

门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相在走廊里换了姿势把左前爪从门缝上收回来、长到谢断衡把旧铁剑从腰间拔出又插回去、长到阿追把功课纸全部收进她的小背囊里。

秦落坐在矮榻上,手里握着父亲那张染血的字条,在黑暗中用手指一笔一划描着上面每一个字。

她描到“务必”后面的血渍时指尖在干透的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字条重新叠好放进袖袋里,站起来走到门边。

“明天走?”门开了一条缝,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却不是板正的陈述,也不是冷硬的质问,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在乎过、忽然被人接住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答的微颤,像是她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刚才所有的不甘和恐惧都压回了声带以下,只留了这三个字在上面。

胡安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油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点了点头,“明天,方相今晚就守在走廊里,哪都不去,你想寅时出发就寅时出发。”

胡安把右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将走廊地板上的铁锅捡起来递进门缝,“这口锅你帮我保管了一整天,明天开始我自己背。”

秦落接过铁锅,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还带着走廊里方相金纹的微光。

她把锅放在矮榻上,然后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染血的字条放在胡安手里,“明天把它还给父亲。”

她说完把门推开,弯腰从矮榻上拿起符袋重新系在腰间,右手在符纸上一张一张按过去,重新确认每一道封印,板正、克制、力道均匀,和她平时在符箓课上教弟子时一模一样。

她从袖子里抽出舆图在走廊地板上铺开,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坐标,那是威楚城外围禁水符文分布、使徒集结区域、蛊阵埋伏点、护城阵核心入口,每一个位置都标注了精准的数据。

“威楚城护城阵外围有曲江、盘江、温水三条水系,秦家分支就是沿这三条水系分布的。”

“信上说使徒从水井里爬出来,说明巫咸在水脉里布了主链级别的巫术压制,把使徒直接从水系投放到护城阵内部。”

“我们必须用禁水符文把这三条水系全部临时封住,将使徒的增援通道切断。”

“封水系需要至少两组人同时施符,一组在主阵眼、一组在城外,我在城外、父亲在主阵眼。”

“城外的使徒阵列中那几个五官完整的升级型是同步共振网的核心节点,必须同时打掉至少两个才能瓦解共振网。”

“方相咬一个,谢断衡第一剑劈一个,我配合苗有鱼的蛊阵干扰剩下的使徒,在共振网瓦解的瞬间把所有使徒困在禁水符文的封锁圈内,让它们无法从水路撤退。”

胡安在她画的坐标旁边又用炭笔画了几个圈,标注每个人需要携带的补给、装备和应急备用位置,又把秦伯雍那张染血字条上的血渍边角轻轻抹平,用一小块碎玉压在图角。

他看着秦落,用他那种守山人惯常的语气说道,“明天天亮出发,一个都不少,再帮秦伯雍把字条写完,不是你来写,是我们一起写。”

秦落看着他在舆图上乱中有序地连出的路线网、看着方相把金纹印在阵眼位置留下的金色印记、看着苗有鱼把王虫轻轻放在蛊阵核心区用触角轻叩坐标、看着谢断衡把旧铁剑插在阵眼与外围之间用剑意估算距离和拦截角度。

她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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